那天看到妈妈在洗手池,把水龙头调到最大,然后像小孩一样嚎啕大哭。灵羽还以为妈妈是不舒服,其实妈妈只是因为外公而哭,那时外公还未去世,她却仿佛已经猜到了结局。身为长女的她往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不能在弟弟妹妹面前流露太多情绪,只能偷偷地哭,只有她和她的女儿知道。
灵羽和外公的关系不算太亲,但外公一直很欣赏她。小升初的时候,灵羽凭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重点班,外公很是骄傲,觉得那是保送,在全村里炫耀,还坚信她可以考上清北。外公不懂这些,只知道家里出了个这么个出类拔萃的孙女,觉得她会一直优秀下去。
高一的时候,常年考三四十名的她,曾一度陷入自卑和悲哀的漩涡中。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有进步就有希望,她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她期盼高考的那天凯旋,让家人为她骄傲,让外公再次在全村里炫耀一遍。
外公当了一辈子淳朴平凡的农民,她想要让外公受人尊敬,想看到外公在提起她时眉飞色舞神采奕奕的样子。
擦干眼泪,走回寝室,大家还在继续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她,更没有人发现她刚刚哭过,她也不想被发现。痛苦与悲哀是需要独自消化的,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其实是个情绪稳定的、内心强大的人。
回到老家,坐在椅子上,抽离地凝视着房间里的一切。墙上的书画、樱桃木的桌、透光的窗子、靠墙的钢琴。灵羽开始忏悔,为自己淡漠的亲缘观。
为什么呢?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虽然明了没有人能抵得过时间,死亡是生命的必经之路,是自然规律,无人能忤逆。
但在一次又一次的告别与失去之中,还是感到一种莫大的虚无。在上天的旨意面前,人类完全无能为力。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外公,他们之间的交集很少,所能忆起的只是他的音容笑貌,和他们相处的几个片段。
恍惚间,竟感觉外公就坐在她身旁。黢黑的皮肤、皱巴巴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揉得像酸菜一样的蓝衬衫、挺起的大肚腩......
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外公,甚至不能算一个完美的父亲。可他是祖辈里陪伴她最久的人,是妈妈躲在手龙头下大哭着舍不得的人,他轻轻勾起一根手指,就能勾起我们的思念。
博尔赫斯说:死亡就是水消失在水中。
神一般的比喻,听者破碎,却也无可奈何。
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当身边的长辈一个个离她远去,无忧无虑的童年也就此终结。
泪流满面地蹲在地上,看小蚂蚁们绕着土堆爬,密密麻麻,令人惶恐。
她的心是那块土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