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蝉鸣躁人。
小越撑着一把伞站在梅环鹭栖的北门等魏立教授,是江见黎为扎木请的专业课老师。
人到中年的魏立从公交车上下来,这么大岁数的他从来没有接过这种差事,也从来没有接触过江见黎那般层次的人,年轻时尚有闯进,越老越没干劲,没成想天上掉馅饼砸在他的头上,江家的人主动联系他讲课,这事让办公室那几个老东西眼红毁了。
小越带着魏立上楼,一梯一户,装修那叫一个奢侈,一块大理石地板折射的光亮瞎他近视八百度的眼,魏立想这把老骨头就是努力八辈子都买不起这里一个厕所。
江见黎站在电梯口迎接魏教授,魏教授又喜又惊,点头哈腰地跟江见黎打招呼,想当年自己也是把硬骨头,被社会毒害打磨得没有一点尖锐的棱角。
魏立声情并茂地吹捧起来,跟演讲似的,丝毫不顾及旁边还站立一个小越,“江先生能请我为您弟弟讲课,那真是我的荣幸,我看了令弟高中的成绩,那是相当的优秀,又对林学感兴趣,以后一定是林学界了不得的人物。”
溜须拍马的场面小越见多了,江见黎挑挑眉。
会拍马屁,不代表这人坏。
“英语老师在上课,”江见黎做出请的姿势,礼节到位,“我先请魏教授喝杯茶,等一等。”
魏立摆摆手不介意,就算是介意也不敢讲,“不着急,不着急,我对茶小有了解,江先生请我喝的茶,那我一定得好好品品。”
两人坐在一楼的茶几处喝茶,上好的银针,泡出的茶橙黄发亮,小越倒茶,本想先给江见黎,江见黎抬手示意给魏立,魏立起身双手接过。
魏立抿一小口,频频点头,“好茶,闻起来香,回味甘甜,确实好茶。”
不管好不好喝,夸就对了。
江见黎笑了笑,喝了口茶,茶当水喝,但他确实浪费得起。
俩人就着茶聊一会儿,江见黎陡然间切换了话题:“我弟弟呢,情况比较特殊,关于高等定点招生联考,我本来想让他报云大,但他喜欢林学,我知道农大的林学全国第一嘛,就同意他报了,可我一看报名的人数有一百个,魏教授,您给我分析分析,我弟弟考上的可能性大概多少。”
高等定点招生联考是五年前云川市发布的政策,所有高校都可采取,院校排名差的不好意思实行,根本不会有学生报。报名的学生全是上流社会的子女,学校收录这类学生看重的从来不是学生多优秀,而是学生背后家庭的势力和资源。联考的初次筛选是背景,二次筛选是成绩,考的是英语和专业课,只招成绩前百分之二。
江见黎的问题可谓是给魏立递了把刀架在脖子上,谁都不能保证最后的结果,江见黎不通事理地问他要一个准确的结果,本来没报云大来农大已经够不合江见黎的心意了,要是没录上,江见黎断不会给农大什么好果子吃,到时候领导怪罪下来,他魏立定是第一责任人——年纪大教得烂。
“江先生,那我就得好好给您分析分析了。”魏立活了几十年的老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了,还强装镇定地跟江见黎吹:“第一呀,令弟的成绩那是真的数一数二,虽然不同地区教的重点有差异,但我教了那么多学生,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学生的基础是完全扎实的,知识学得融会贯通,脑子那叫一个灵光。第二呀,我本人呢,不是吹,教的林学是真不错,绘声绘色,丰富多彩,保准一个月让令弟对林学的基本框架完全掌握,应付考试完全没有问题。”
老头子说渴了,端起茶猛饮一口,要人半条命的差事,咬着后槽牙搭上老命也要干。
江见黎揉揉太阳穴,翘着二郎腿,继续听他吹,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这最后一点呢,我对江先生的学历有所耳闻,我相信受江先生的感染,令弟对付考试那都是轻而易举,金榜题名不在话下。”
魏立捧人一绝,说起冠冕堂皇的话一点不烫舌头。
江见黎俯身给魏立倒茶,不为难老人了,一把年纪还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魏教授,不管您刚才那话是诓我的,还是真心实意的,我信得过您这个人。”
毕竟江见黎翻阅了所有林学教授的资料,把魏立的资料挑出来让小越去请人。
“师出名门,魏教授,也祝您像您的老师一样,成为名师,我相信这一点。”江见黎朝魏立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表示祝贺。
魏立的老师是林学界的泰斗级人物,魏立的师兄也是林学界的泰斗级人物。到了魏立,可以说是师门衰败,生不逢时,年轻时意气用事得罪太多人,再加上老师和师兄相继去世,无人帮扶,年轻时一直在学校当个小讲师,空有才华评不上职称,赚不到钱,最后看开了,混日子。
听到这话,魏立心中感慨这真是他人生中的贵人啊,成败在此一举,他袖子一撸使命教,傻子都得给他考一百。他双手举起茶杯,“诶哟,谢谢,谢谢。”
英语老师从二楼下来,跟江见黎打过招呼,背着包走了。
江见黎带着魏立上二楼。
扎木在做卷子,每天英语要做五套卷子,雅思难度,毕竟联考不是小儿科的事情,能参加联考的学生可不是豪门里的纨绔子弟,个个成绩实打实的,英语是所有联考考生的强项。
“水怎么没喝?”江见黎点了点扎木的后背,修剪干净整齐的指尖在上面画个圈。
一阵麻痒的电流在扎木后背穿梭而过。
“喝了容易上厕所,耽误时间。”扎木以为只有江见黎一个人,没有转头去看。
江间黎揪了下扎木的衣领子,“我给你找了位林学的老师,你认识一下。”
扎木这才知道房间多一个人,撂下黑笔站了起来。
师兄!
不是,按年纪算是师兄的儿子。
故人的脸与眼前这张年少青春的面庞吻合,魏立眼睛看直了,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琅琅?”
“嗯?”扎木朝江见黎眨眨眼,没弄清楚状况,面对对方的怪异他仅仅礼貌道:“您好,老师,我叫扎木。”
江见黎意识到情况不对,不悦地蹙下眉头,这老头搞什么,是不是认错人了,他扯了下魏立的胳膊,冷道:“魏教授,学生跟你打招呼呢。”
魏立猛然惊醒般颤了身体,太像了,太像他师兄年轻的时候,他差点真以为是他师兄的孩子。
不过怎么可能,一家三口在多年前死于车祸,死人不能复生。
“你好你好,”魏立握了握扎木的手,又仔细观察扎木的脸,目光跟铲子似的要撬开扎木脸上的皮。
细看能发现诸多不同,这张脸更立体,更有视觉冲击性,融入了粗犷的异域风情,魏立抱歉:“刚才失态了,不好意思了。诶哟,江先生,您这弟弟长得太像我一位故人了,人老了,犯糊涂。”
说着,拍了拍花白发丝乱翘的脑袋。
江见黎关照了两句,出去了。
魏立拿出课本,打量的目光停留在扎木的脸上粘着不动,他不死心,他有强烈的预感眼前的人跟他师兄有关联,世上哪有长得如此像的人。
扎木摸了摸鼻头,又搓了搓脸颊,尴尬地朝魏立笑笑。
开讲之前,魏立压着声音问:“扎木,你是哪里人呀?”
扎木:“北方草原那里,巴塔尔拉勒。”
——巴塔尔拉勒。
好耳熟的名字,魏立一边翻书一边回想。
他想起来了,那里有个湖叫翁格尔湖,师兄曾经捡过几块蓝色彩石分给师弟几人。还有一座名山叫玄狼山,玄狼族是现在民俗圈最火热的研究对象。
“哦,”魏立倒吸一口气,缘分,这是缘分呀,心里点燃激动的火苗,“那你家里几个人?”
“我有……”扎木犹豫几秒,“爸爸和姐姐。”
可以这么说,阿牧让他出门都这么说。
有亲人!魏立心如死灰。
扎木温馨提示:“老师,书翻到最后一页了。”
魏立低头一看,心不在焉地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指尖还在捏着页尾使劲往后翻阅。
扎木跟魏立认识的时间不长,扎木却能感觉出来魏立对他很照顾,像在照顾一个孩子,每次讲课顺道带些美食给他吃,不多,几分钟能吃完还不占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