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立让扎木做卷子，如果扎木做得好，魏立会送扎木一个毛茸茸的玩偶，然后魏立发现扎木的一个小秘密，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

扎木喜欢毛茸茸的事物。

在山里，不管是凶悍的玄狼，还是弱小的野兔，扎木都喜欢，出于生理的喜欢，摸摸毛能扫荡扎木心中的郁闷。

像是溺爱孩子的家长一样，魏立在最后一次授课时，送给扎木一只大号的狼玩偶，魏立不懂这些，还是托手底下的研究生买的。

狼玩偶被扎木跟魏立推来推去，最后扎木非常不好意思地收下。

魏立忧伤：“扎木，每次看到你，我会想起一个小孩儿，是我师兄的孩子。”

扎木善解人意：“如果老师不介意，可以跟我讲讲。”

他感应到魏立很想开口讲讲那些事。

“我跟我师兄感情很好，应该说我老师带出来的学生感情都挺好。诶呀，我对那小孩的印象还停留在这么高，”魏立抬手笔划，一会抬高一会降低，时间太久，他的记忆早已模糊，“特别活泼聪明的一小男孩，长得像我师兄，他的妈妈是少数民族，小孩五官标准立体。当时我们师弟几个人就喜欢逗小孩玩，对了，小孩叫——”

扎木脱口而出：“琅琅。”

跟魏立初次见面那天的晚上，扎木没睡好，缠绕自身多年的梦魇袭来，一整夜没有放过他。

从未看清的画面，急促的刹车，恐吓的枪声，黑暗的林中一切混乱无序，那一夜很多人流血，有人丧命。

醒来后的扎木试图回忆，结果是不停的心悸和头痛。

心理医生曾叮嘱过他，过去的事不必强求记起，或许忘记是身体在运行保护机制。

“琅琅”这个名字，很熟悉，扎木不是听魏立说才记得，而是这个名字藏在他记忆的角落里，随时准备出来。

魏立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哦，”扎木一愣，“那天听您叫了一次，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记性真好。”魏立信了，他知道一直以来自己在疑神疑鬼，人死不能复生，“你不知道琅琅这小孩有多神奇，学校里的小猫小狗都听他使唤，特别招小动物亲近。我当时听师兄说跟他爱人那边的血统有关，其实我对琅琅的妈妈还真不了解，从来没见过面。本来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多幸福，命运弄人呀，一夜之间都走了。”

魏立惋惜，深痛。

扎木问：“是因为什么呢？”

“车祸——”

车祸……车祸……

耳边的声音如蒙在水中，听不真切，四处回荡。

扎木的视线一片漆黑，脑中飘闪几帧摇摇晃晃的画面，他不知自己是谁，他像一双眼在暗中窥视，茫然无措。

“爸爸！爸爸！”小男孩在哭喊，泪如雨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承载太多小男孩不能忍受的痛苦。

车翻了，侧漏的汽油滴答滴答，死亡倒计时如有实质地落在了地上，驾驶位上男人的脑袋露在窗外，垂在地上，脑中流出的血在地上摊开成诡异的图画。

男人死了，是男孩的父亲。

小男孩不想离开，他拼命拽着没有生命特征的父亲，身后受了重伤的女人无望地拖扯男孩，一母一子隐遁在乌黑的要吃人一样的林中。

明明在目睹别人的遭遇，扎木的心像被毒虫在不断啮噬，反复疼痛。

这是梦吗？因为这次心脏的疼痛没有撕裂感，不真实。

“扎木，醒醒，扎木……”

不是梦，有人在叫他，前面有光，扎木慢慢朝着光源靠近。

昏迷一个小时的扎木睁眼了，他有点恍惚，上空有三张脸，江见黎和魏立教授，还有一个是谁。

没等扎木回过神，江见黎弯腰把扎木拥入怀里，扎木发现江见黎在发抖，是被吓的吗？

“宝贝，”江见黎呢喃几遍，才道：“你吓死我了。”

扎木安慰地拍了拍江见黎的后背，“我没事。”

两位中年大叔站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跟俩大灯泡矗在那儿。

魏立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他一直以为这两人是兄弟的关系，怪不得当江见黎知道扎木晕倒的情况时要把他活剥生吞了似的，果然年纪大了跟不上这些年轻人的节奏。

家庭医生一早收拾东西，等对方一放话他就溜：“江先生，他可能最近学习的压力大，我都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让小越送送你。”江见黎在给扎木喂水。

医生提着的心放下，忙不迭溜了。

简直是火葬场，可怕。

平时油嘴滑舌的魏立，此刻憋不出话了，一把年纪的人还能把自己陷入如此窘迫的境地。

“老师，刚才谢谢你呀。”扎木解围，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头疼晕倒是老毛病了，估计吓到您了。”

魏立回：“这没什么，多注意身体，扎木。”

场面的话语权掌握在江见黎的手里，魏立惴惴不安略带祈求的目光一直围绕着江见黎，这么一把岁数了，真不想饭碗不保，吃完这顿愁下顿。

老话说伴君如伴虎，上位者的心思最是喜怒无常，别轻易去挑衅。江见黎问责起来，魏立只能自认倒霉，谁让他赶在扎木会晕倒这天来。江见黎要是不问责，只能说今日太阳西边出，今日铁猪能上树。

看江见黎藏着寒锋的眼、不爽的眉、抿成一条线的嘴，杀人于无形中，刀人于千里外，怎么可能不追究。

“江见黎。”扎木假装咳嗽一声，引起江见黎的注意。

江见黎立刻起身关心。

“挺晚的，让魏老师回家吧。”扎木朝魏立抬了下眉，魏立感激地点点头，“魏老师讲课特别好，以后有机会，我一定选老师的课。”

一剂定心丸，魏立感激不尽地吞下去。

两人这些小动作被江见黎尽收眼底，心里那口气悄无声息地没了，扎木既然在救场他理应给面子：“那，这段时间辛苦魏教授了，扎木的进步我们有目共睹，您回家好好休息。”

江见黎又道：“魏教授，我相信一个成语‘天道酬勤’，您说对吗？”

魏立信天道酬勤吗？到这个岁数，自然是不信了，勤奋可以入围，但勤奋不一定能登顶。

可魏立听懂了江见黎话中的潜台词，此天道非彼天道，江见黎为天道。江见黎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他以后晋升，“天道酬勤”便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魏立笑着，笑意不达眼底，“真理，这一点上，我与江先生观念一致。”

魏立人生的路如何是后话，明确的是魏立成功了。平地一声雷，一朝翻身羡众人，贫寒出身，曾遇良师，后遇贵人，经历万险终是功成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