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堆分大小,大的篝火堆周围围坐几十个人,对角线上的人说话互相听不清。扎木坐在小火堆边,人数限制在十人内,一圈里全是年轻人,聊得热火朝天。
诺恩坐在扎木旁边,卓娜要挨着诺恩坐,跟在卓娜后面的江见黎顺其自然地坐在卓娜旁边,就这样,扎木跟江见黎之间隔了两个人,却像隔了道天堑。
扎木忍不住侧目看江见黎,火光照亮江见黎冷白的脸,柔和了如木刻的轮廓。扎木忍不住心动,只可惜他余光时刻留意的人未给予他一次回眸。
望眼欲穿的何止扎木,金远野坐在卓娜对面,距离最远,抬头直视都显得刻意。
十个人中有两对人心怀鬼胎,看似随意的转身实则有心关注,从欢闹声中剥离出对方的动静,去在意,去倾听。
青溪是健谈的性子,已经跟四位外地的游客聊到无话不说的地步,卓娜也会勾头跟青溪讲话,话题不知何时扯到诺恩身上了。
这个话题是卓娜特别感兴趣的,她兴奋地蹲了起来,用手虚掩住半张脸,压低声音道:“我哥不给联系方式的,除非你要跟他谈牛羊生意,我家很多牲畜要卖的。”
问话的是一位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休假来旅游,看上了硬汉模样的诺恩,她凑近卓娜,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那要买你家多少头牛羊才能要到你哥的联系方式。”
对方是开玩笑的,卓娜却认真且如实地回答:“姐姐,你不要真心错付喽。上次有人要搭讪我哥,他可是买了五百二十头羊和五百二十头牛。”
此话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女人半信半疑,还是诧异了一瞬。
“结果呢?”女人转而笑问,一时充满求知欲。她虽然没有那么多钱,可她想买与不买的结局或许并无区别。
卓娜伏在女人的耳边想小声告诉对方,“结果就是……”
“诶诶诶……”话未说完的卓娜被诺恩拽着衣领拎起来,跟拎个小鸡仔一样,卓娜求饶:“错了错了,哥!再也不敢背后说你那些红尘往事了。”
喊破嗓子都没用,诺恩这次一定要给卓娜一个教训,他耳提面命多少次,不准再提那件事,卓娜是一点记性没长。
卓娜被诺恩拎走了,扎木眼瞧江见黎身旁没人,犹豫再三挪了过去,紧挨江见黎坐了下来,手掌压实在嫩草上烙下道道绿痕。
扎木单腿屈膝,双手交叉置于膝盖上,另一条腿看似随意倒下去,收着力地碰到江见黎的膝盖,扎木转眸留心江见黎的反应。
江见黎模样懒散,嘴里嚼着牛肉干,腮帮鼓起,双手撑地往一旁移动一尺,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面对扎木的主动示好,江见黎第一次面无波澜。
扎木垮下了嘴角,忧郁重重。
“江见黎,”扎木扯动下江见黎的衣袖,声音都不敢放大半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鲜少主动,处理当下的问题比较棘手,身上像粘上了苍耳般刺挠,不舒坦,也是琢磨了很久才开口。
这无关他能不能放低姿态,只是他不懂讨扰说好话。
显然人多的地方不适合敞开心扉,对面一女孩子朝扎木喊话,问扎木有没有女朋友,两人年龄相仿。
来到辽阔的草原,荒草恣意生长,爱意热烈奔放。羞涩的女孩挣脱内心的束缚,大胆示爱情郎。
江见黎整理衣领的手凝滞在半空,抛了一记警告的眼神给对面,显然人家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根本接收不到他的威压。
扎木今日赛马时的突出表现无疑使他成为草原的焦点,一向内敛的他招架不住别人对他充满兴趣的打量。女孩的喊话让他立刻羞红了脸,熟悉他的人对他此时的反应见怪不怪。扎木看着冷硬,其实内心特别温和,容易害羞。
泛红的面颊落在江见黎的眼里格外刺眼,原来这般反应不是对他一人独一份的,这种认知让他心里很不爽——独属于他的东西被旁人划分染指了。
“没有哦。”青溪看热闹还要使坏,“还没谈过恋爱呢,单纯着呢。看上的赶快上!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人了!”
围坐在篝火边的人迸发出起哄声,个个爱看情情爱爱的戏码。
置身于欢笑热闹中,江见黎不合群地站起来,不带犹豫地走了,生冷的背影如一把刀要割裂所到之处的欢愉。
扎木起身,双手合十朝对面弯腰抱歉,转身跑了,步下生风。
江见黎没有跑,只是大步流星,一眨眼功夫走了老远,扎木大步追,转眼间两人离人堆已经很远了。篝火晚会的鼎沸声飘在远方,江见黎听着烦躁,他知道扎木紧跟在后面,对方刻意压轻脚步,降低存在,他没有转身。
举行活动的缘故,今夜的草原架了许多照明灯,与天上的星光比都不逊色。江见黎踩着光影往前走,眼看就要走到无灯地带,他停了脚步,双手插兜,浑身透着冷酷劲儿。
半分钟后,扎木慢慢地移到江见黎面前,果然,江见黎的脸色非常差,似冷面凶神,要生剥活吞了他。
无声对峙,扎木的缄默让江见黎更加抓狂。
江见黎朝扎木伸出手,语气不耐:“打火机还我,我要抽烟!”
像极了幼儿园小朋友一吵架就分家,分三八线,划清界限。
扎木摸了摸口袋,然后面露歉意道:“没带。”
好样的,定力比谁都足,江见黎自认斗不过了。
江见黎冷哼一声,被气得五官发颤,“带了你就会还我吗?”
扎木斟酌言辞,尽量不往江见黎雷区跳,谨慎道:“你要是实在想抽的话,可以。”
有些人就是踮起脚尖走,依旧踩暴雷,扎木一无所知。
“卧槽——”江见黎的涵养被恼怒点燃化成灰,低声骂一句,怒目瞪着扎木,“我让你帮我戒烟,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责问,是怨气,是怪罪。
扎木懵了,内心有想法在破土而出,以势不可挡的速度生长。
江见黎逼近,指尖用力戳扎木的心口,想把那里戳破看看里面到底是棉花还是血肉,“哈日扎木。你是真不懂,还是耍我玩呢。”
从来没有人这么耍过他的感情。
江见黎挑明:“这么多天,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吗?”
临门一脚,踹开了。
一句又一句的质问在扎木的脑中炸开,似堵塞的堤坝通了水,心口的棉花化为蝴蝶飞出,恍然大悟,清醒了,也可以说是确定了。
——从始至终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幸福突然降临,让凡人不知如何伸手去接。
无边无际的草原仿若只剩二人,浓缩为丰茂草原上的两墨点。阒然无声中扎木听到凌乱的心跳声,他紧张地吞了下口水,迟疑地拉过江见黎的手,江见黎的手处尊养优,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去冒犯。
对方挣了一下,他用力握紧,对方不再抗拒,任由他握着。
扎木紧张,声音发紧,“是这样的意思吗?”
“嗯。”江见黎没好气地斜扎木一眼,决定慷慨一回,贴身抱住了扎木健硕的身躯,怨道:“笨蛋。”
在感情方面是有些迟钝,扎木安慰般轻拍江见黎的后背,温暖地慰藉着。
扎木的下巴抵在江见黎的肩上,两人脖颈间的皮肤黏连,草原的风都无法渗透,扎木轻声道歉唯恐打破这么静好:“对不起。”
“我朝你走一百步,你就会原步不动。”原来拥抱这般舒心,江见黎迷恋上拥抱的感觉,他还作恶地抬起手揉捏扎木的耳朵,果然滚烫,偏高的温度让他欣喜。
两人并没有做什么,但江见黎认为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是情动的,缠绵的,他从未动过情,今夜的一把干柴,直接燎了他内心荒芜的原野。
江见黎不高心道:“别人说两句,你还红了脸,对谁都一样。”
扎木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有。”
从小到大,他只对江见黎无微不至过,江见黎怎么能说他对谁都一样。
扎木在心里暗暗反驳。
“知道你嘴笨,不为难你多说。”抱久了腻歪,江见黎松开扎木,轻轻推开时带着不舍,“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但我年纪比你大,理应多照顾你些。哈日扎木,我觉得你缺个男朋友。”
“考虑一下我。”
江见黎眉眼含笑,自信又得意,像只得意洋洋的狐狸。
悠扬的马头琴声从远处阑珊稀疏的灯火处传来,仿若为二人表明心意时刻的伴奏。草原的琴声苍凉又悲怆,因诞生于这里的爱情意味着要挨过枯燥乏味,熬过漫长严冬。
多年后,江见黎再听马头琴声,才意识到那不是祝福,而是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