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的讲座，商晓岸是攥着一张揉成抹布的纸——精心准备的讲稿走上讲台的，充满了自反式创作、参与式观察、民族志影像……

几乎把能想到的术语全堆上去了。

“大家好，我是商晓岸。”她站在讲台后，声音有点发虚，根本不敢看台下的人，“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在纪录片创作中的一些……思路。”

台下坐满了大一新生，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写满好奇和困意，有几个不困的正在玩手机。

商晓岸深吸一口气，忽然感觉有一种被智慧生物附体的智慧灵感：“在我的拍摄实践中，我尝试将自反式创作与参与式观察相结合，通过镜头与被拍摄者建立一种对话性的关系，而非单向的凝视……”

“在叙事策略上，我借鉴了后殖民理论中对他者表征的批判，试图打破传统的奇观化呈现……”

讲到一半时，她偷偷瞥了一眼台下——学弟学妹们的表情，已经从困倦变成了不明觉厉？

这画面，似曾相识——她第一次参加工作室组会时的状态——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无知，强行装出懂了的表情。

她突然有点心虚，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讲，为了水一下时长，甚至开始放慢语速，术语也越堆越多。

终于熬到结尾，她长舒一口气：“……以上就是我的分享，谢谢大家。”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商晓岸赶紧鞠躬，准备开溜。

抬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顾崇川坐在那里，旁边还坐着她的导员。

顾崇川的视线恰好落在她身上。

商晓岸感觉天塌了——有一种修罗场的凄惨和荒唐。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几乎是逃出了教室，走廊里灯光昏暗，她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狂跳。

手机震动。

顾崇川：讲得不错。

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

但商晓岸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非但没批评。

甚至还夸了她？

她捧着手机，突然觉得——最近这半个月，她做的事情比她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写作业，整理资料，田野调查，救牛油果老师，做讲座……累死了。

商晓岸决定奖励自己。

回到宿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打开电脑，点开追了一半的剧，又拆了包薯片。

今晚，她要躺平。

谁也别想让她再动一下。

剧看到第三集，手机震了。

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林薇：晓岸！有个省级课题，关于非遗影像数据库建设的，我们组报了，老师让你也参加！

商晓岸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最后，她打字：学姐，我真的做不动了……饶了我吧……

几秒后，林薇回复：晓岸，你再想想清楚。

语气有点严肃，不像平时笑嘻嘻的样子。

商晓岸皱了皱眉——这说话风格……不太对劲啊。

她试探性地打字：学姐，你们是不是……被威胁了？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又震了。

顾崇川：下楼。

两个字，简洁得像命令。

商晓岸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薯片撒了一地。

她跑到阳台往下看——

宿舍楼下的路灯旁，顾崇川站在那里，白衬衫，黑裤子，身形挺拔。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清晰而冷淡。

商晓岸咽了口口水，套上外套就往楼下跑。

跑到顾崇川面前时，她还有点喘：“老、老师……”

顾崇川收起手机，抬头看她：“最近很忙？”

“还，还好……”商晓岸小声说。

“那为什么不多参加项目？”顾崇川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盯着她，让她无处可逃，“林薇说你不愿意。”

“我……我就是觉得……”商晓岸支支吾吾，“我能力不够……”

“能力不够可以学，”顾崇川打断她，“你细心，也机灵，甚至能发现林薇的反常，就是太懒。”

商晓岸低下头，不敢说话。

“明天上午八点，来办公室，汇报《空间与地方》的读书情况。”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迟到。”

商晓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关于那本书，只看了几页电子版，纸质版的书更是带回来就再也没碰过——别说汇报了，她现在连第一章讲的什么都快忘了。

商晓岸转身就往宿舍冲。

推开门时，苏令好正敷着面膜看剧，看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怎么了？见鬼了？”

“比见鬼还可怕，”商晓岸从书架上抽出《空间与地方》，“我明天要死了。”

她翻开书，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样爬满页面。

商晓岸深吸一口气，抓过笔和笔记本——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一个晚上创造奇迹。

苏令好敷完面膜准备睡觉时，看见商晓岸还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忍不住问：

“我们最近不是没作业吗？”

“这不是作业，”商晓岸头也不抬，“这是我明天的生存资料。”

苏令好耸耸肩：“行吧，那你加油。我先睡了，不陪你了。”

宿舍的灯熄了，只有商晓岸的台灯还亮着。

她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靠闻清凉油提神。

三点，把整本书读完；四点，找相关文献梳理；五点，精读选出来的重点章节……

七点，她匆匆洗了脸，抓起书和笔记就往文学院跑。

跑到801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

犹豫了一下，她轻轻推开门——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但门没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