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整齐，设施俱全，像进了别人家里。

浴室水很热，差点让我忘了自己刚从河边过来。

陶源给了我一套运动服，我们躺在床的两侧，背对背。

“苏灵。”她转过来，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过来。”

我回过头，小心翼翼，一点点挪过去，直到膝盖相碰，才陷进床单里，和她保持开一丝距离。

她把手平放在枕边，是给我留的位置。

我顿了一下，随后低下头，把后脑勺轻轻枕进她的手臂。

她的手腕慢慢收拢，抚上我的后颈，沿着皮肤爬上额头，轻轻将发丝别到耳后。

这个姿势让我不得不侧身面向她，我的额头自然而然抵上了她的胸口，双手在身前无处安放，只能交叉叠起顶住下唇。

陶源的右臂环过来，手掌缓缓落在我背后，像怕惊扰什么。

“你想说话吗。”

陶源的呼吸从我头顶拂过，她的下巴轻轻贴在我发顶，拇指慢慢摩挲我的耳后那块皮肤，一圈，又一圈。

房间里很安静，我能听到我们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我现在脑子还是乱的……一会儿想起来她的话，一会儿又想起你上次给我送药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小时候，一会儿想到以后，什么都一股脑地来，乱糟糟的。”

我低头闭上眼睛，好像在和空气对话。

“我妈……”

“其实，实话实说，我对她……真的没什么清晰的印象了。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有个什么模糊的记忆，我没有。”

“但是……我脑子里，一直有这么一个“妈妈”。我看过的电视剧里的片段，我听过的别人家妈妈的故事，可我只有心里的那点想象。”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人，能无条件地觉得我好，能在我摔倒的时候拉我一把，能告诉我“没关系，有我在”，能把我从现在的人生里解救出去…那这个人，只能是她了。必须是她。不然，我就真的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会活成现在这样。”

“我以前总幻想，要是我妈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遭那么多罪了？不用被大伯喝醉了打骂，不用自己打工赚生活费，不用大冬天在那个二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冻得缩成一团，不用对着那个摔碎的音乐盒偷偷哭。”

放在后背上的那只手动了起来，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我的后背，温度一阵阵地传过来。

“我知道这很蠢，自欺欺人。这根本改变不了任何现实。它不重要，我清楚。”

“可是刚才……就在门口，亲耳听到她用那种语气说……说我是“麻烦”，说我“不知道哪来的”。”

“我脑袋突然就沉得抬不起来。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就那两句话在里面撞。然后，过了几秒，可能只有几秒……又一下子空了，我整个人轻飘飘的。”

“……说到他，我现在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还有点说不清的恶心。他喝醉了就拿我撒气，要么骂我丧家，克死了我爸妈，要么就摔我的东西。我攒了好久的零钱，他随便就拿去买酒，请客。有一次我顶嘴，我想跟他讲道理，他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把我锁在门外，大冬天的，我穿着单衣在楼道里蹲了一夜，第二天邻居看见，没人敢给我开门，就站在门口指指点点，说“这孩子就是命硬，没人管也能活”。”

“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命硬，我不该死？可要是这样，我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我没给她回应我的机会。

“还有学校里那些人，初中转学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把我家的事传出去了，班里同学都躲着我。我那时候就天天低着头走路，不敢跟人对视，我怕看见他们眼里的嫌弃。”

“每次体育课分组都没人愿意跟我一组，体育老师问谁愿意带我，全班静悄悄的，最后还是老师把我分到了他带的组。然后我只能躲着，躲得远远的，我躲着课间操，躲着所有集体活动，结果到最后老师也不喜欢我。”

“总有人说“她爸妈都没了，大伯也不想要她，肯定是她自己有问题”。”

“我不敢还嘴了，我都觉得，他们说的对。”

“有一天晚上，我躲在厨房，手里攥着切水果的刀，手抖得厉害，刀都快拿不住了，我真的差点冲出去了。可我没有。是，我连跟人吵架都怕吵不过，连被人欺负了都只会躲起来哭，怎么可能敢杀人？”

“我把刀扔了，又蹲在地上哭，觉得自己特别没用。恨别人狠不下去，对自己倒挺狠的——我想过，要是我有那个胆子，我早就先了结了自己了，哪儿还用等到现在。”

“我知道……我都知道。像现在这样，抓着你不放，反反复复把这些破事掏出来说，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说完了，明天该面对的事一件都不会少。我还是那个我，问题还是那些问题。它们不会因为我哭了一场，或者跟你说了，就自己消失了。”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我也明白，老是这样……我就永远都停在这里了。没法往前走，没法变得……像别人说的那样，“好起来”。那些道理，什么要坚强，要独立，要自己站起来，要提升，要成长……我都懂。但我有时候，真的……不想懂。”

“成长是什么意思呢？是要我假装没事，一个人躲起来消化所有反胃？我光是每天睁开眼睛，应付必须做的事，就已经花光所有力气了。我不敢去想“变好”，那太远了，像在山顶，我抬头看看都觉得晕。我根本不想证明什么了。”

“可能……可能我骨子里就是懦弱。可能我根本做不到。做不到人们期望的那样，拍拍土，就能潇洒地往前走。”

“所以，我没什么大志向。我不想变得多优秀，多耀眼。那些东西……我根本没有真实感，我唯一……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念头，就是希望现在，就此时此刻，痛苦能少一点。就一点点也好。希望今天能平平安安过去，希望今晚能睡个整觉，希望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又要熬一天”，我只想……不要被现在淹死。我就这点指望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这点指望也太难了。我学习不好，出去全职工作也没人会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什么事突然发生，打我个措手不及。我不喜欢那个家，我还以为搬出来就好很多了，那儿没有暖气，我买了个小太阳，电费太贵又不敢天天开。有时候坐在那，突然就觉得特别孤单。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给我递一杯热水，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可我知道，没人会来，尤其是对我这种人。”

可是——

“可是，可是偏偏你就来了。”

嗓子越来越痛，像吞了刀片，可是心里的话却像决堤的洪水。

“其实那天，你给我弹琴的那天，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停顿了一会儿，来体会那两只手有没有一点慢半拍的犹豫。

“那首曲子，你弹错了好多次，手指都在抖，可我还是听哭了，我以为我早就把它忘了，结果你一弹，我就全想起来了。 ”

“到常望舒给你打电话那天，我听到她说的话，我才明白，我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那时候我很难受，但是我还放心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