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楚应下,退门。
慕容子衿松了一口气,饭也吃完了,碗撤下去了,楚焕迟迟不来,连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站起身,端着一口未动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往殿门口走,春风吹动院中的开得枝繁叶茂的杏花树。
慕容子衿走到树前,手腕倾斜手中琉璃碗里药倾泻而下,和泥土混为一体,没了踪迹。
他端着碗正要走回殿中,着黑色玄衣的楚焕与他碰了个照面,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就站在门扉处,手中提金丝楠木食盒。
脸色暗沉,剑眉微皱,慕容子衿无视来人,把碗殿里桌上,楚焕跟着走进来。
他的声音带着疲倦不堪,语气和以前一样温柔细语:“哥哥,又不好好喝药。”
“抱歉,府邸重新修饰来晚了。”
“……”慕容子衿不答,越过他往门口走。
“今天不高兴吗?哥哥”楚焕把食盒放到桌上道。
“不是,今日和一个朋友出去玩。”
“嗯,那哥哥玩得开心。”
“哦”
慕容子衿无精打采的敷衍应下,跨出门。
春风十里,吹得他暖意洋洋,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出,他不知道今天是咋个了,有些难以言表。
难道在人间呆久了,性格变了?今天还赶早了半个时辰,就为等送糕点的人来,他感觉真疯了,难道要破了所有戒才甘心。
破了戒,道心就是无一事无成,他不可有牵挂,弱点,不可以,绝对不可能,他可是保护天下苍生的祈祝神啊,怎么可以对这些无关紧要的情感障碍住,牵绊住。
情感就是绊脚石,把自已拉人深渊里的血手,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慕容子衿定下心来。
气定神闲,大歩离了桐宁宫。
_
温如玉和慕容子衿悄悄摸摸的用隐身符避开宫门前待卫,出了宫,一出宫门几十里,摘下贴在身上的隐身符,狂奔集市。
温如玉就拉着他往长安城最大地下赌场‘天行赌’去,怎么也拦不住,长安城东,朱雀大街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木门,别看黑洞洞的一走进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穿过三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百步见方的厅堂内,数十张赌案星罗棋布。最中央是掷采的"五木案",五根木制采棒在赌徒手中翻飞,枭、卢、雉、犊、塞,五采定输赢。案边围满了人,有锦衣玉食的富商,也有粗布短褐的贩夫走卒。在这里,金银与铜钱碰撞的声音,是唯一的平等语言。
西厢房专设"叶子戏",那是文人的雅赌。雕花的象牙牌在指尖流转,赌的不是银两,而是诗稿、字画、乃至宅邸地契。
南角的"摊钱"最为凶险。庄家手持铜钱,随手抛洒,看客们押注正反。这游戏简单直白,却最能窥见人性。
有人连赢十把,以为天命在身,倾尽所有押上最后一注,却输得片甲不留;有人谨小慎微,赢了便走,反而保全身家。
老练的赌徒都知道一个道理:赌场里真正的赢家,永远是懂得"止"字的人。
天行赌最深处有一间密室,只接待真正的豪客。那里玩的是"呼卢喝雉",一局千金。
有人在牌九桌上赢得娇妻美妾,有人在骰子碗中输掉祖坟山地,温如玉拉着慕容子衿兴高采烈左看看右看看,看到赢得多那一桌还会吆喝几声。
轻车熟路,像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富家公子哥,经常到此处为之疯狂,玩耍取乐。
慕容子衿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只能跟着他,赌场里基本上都是五大三粗,膀大腰圆,身姿魁梧,面容凶神恶煞,大多数有刺青或者刀疤,更显得青面獠牙。
“买——定——离——手——”
庄家的唱喏拖着长长的尾音,八仙桌四周的七双手骤然僵住,有人中指还夹着筹码,有人拇指正摩挲骰盅边缘,此刻都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油灯的火苗忽地一跳。
王铁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面前堆着三十二枚铜钱,此刻这些铜钱正分成三堆:大、小、围骰。
他的右手食指还按在‘大’字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离手?他还没想好。那两颗象牙骰子在庄家的乌木盅里哐当作响,像两头困兽在撞击牢笼。
“离手!”庄家猛地揭开盅盖。
王铁匠的食指终究没有抬起。他看见两颗骰子停成“幺二”,小的通吃。三十二枚铜钱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扫进钱箱,发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那是他女儿的嫁妆,是他老母的汤药钱,是他开一间小铁铺的全部梦想。现在它们只是一串数字,记在庄家面前的账本上。
“再来。”他说。声音像是从井底捞上来的。
慕容子衿和温如玉站在人群看着他咬牙坚持,邻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嚎叫。一个绸衫青年掀翻了凳子,他押中了“豹子”,一赔二十四。
他的赌注不过三钱银子,此刻面前却堆起一座小小的银山。他抓起一把碎银往空中抛洒,银块落在青砖地上,叮叮当当滚到王铁匠脚边。王铁匠没有弯腰。他正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铺子的钥匙。
慕容子衿对旁边的温如玉小声的道道:“他都没钱了,怎么还要继续啊?”
温如玉弯下身说:“沉迷赌场就是这样。”
“押围骰。”他把钥匙拍在桌上。钥匙齿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庄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倦怠。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钥匙:粮仓的、田契箱的、闺房首饰匣的。它们最终都熔成了金锭,流进更深的宅院。
“买定——”
王铁匠突然按住钥匙,他颤巍巍的掌心全是汗,黄铜变得湿滑。
“——离手!”
盅盖揭开。三颗骰子。两颗四点,一颗五点,大。
钥匙被收走了。王铁匠没有看它被收走的过程,他的眼睛盯着那枚四点骰子——它的一面被蛀空了,填进一点铅,所以永远更容易停在某些数字上。
他早就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但知道又怎样呢?下一局,他还是会押。因为刚才那一瞬,在盅盖揭开前的千分之一秒,他确实相信过奇迹。
王铁匠站起身。他的腿颤巍巍的抖,这让他自己都有些悲痛不已。他最后看了一眼赌桌,——那上面有新的铜钱在流转,有新的钥匙在反光,有新的手指悬在半空,等待那一声"买定离手"。
随后离开了。
慕容子衿被温如玉硬拉着坐下,庄家看他是个面容冠玉,眉目清秀的年轻人,眯起眼睛。新手?他在这行浸淫二十载,新手老手一眼便知。
慕容子衿抬头看着一只手搭在自己肩头的人道:“这个我不会。”
温如玉摆了摆手,满脸的不屑把这几个月存的银钱全部放到他手边:“赌大小很简单,你不会的地方我教你。”
自己哪会这些,道者七不为:不敬让、不杀、不淫、不盗、不嗔、不诈、不赌,他恪守本分,清心寡欲,搞不来这些。
慕容子衿道:“不可,我们快回去吧。”
温如玉道:“哎呀,就玩一局。”
慕容子衿硬着头皮,就一局,一局就可以离开了,从锦袋中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五百两,押小。”
庄家手腕一翻,三颗象牙骰子在木盅里翻滚,落定——二、三、四,共九点。
“小!”
人群发出惊呼。庄家不动声色,推过五百两筹码。
慕容子衿又转过头问道:“可以走了吗?”
温如玉眨巴眨巴嘴,收了桌上赢来的筹码,喜笑颜开,应着:“好,现在就走。”
慕容子衿起身,拥挤的人群让了道,他轻轻松松从注视的目光里逃离,温如玉把银票换成了银锭子,抱着大袋银子,一两银子都没亏,反而还赚了,乐此不疲地出了天行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