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中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铺满了教学楼前的小路。空气里多了几分凉意,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像羽毛轻轻拂过,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程芸夏穿着秋季校服,白色衬衫外套着深蓝色的V领毛衣,格子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抱着一摞物理练习册,穿过高二教学楼前的走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脚步很轻,很快,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的晨光。
物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程芸夏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程芸夏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
沈絮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作业。她抬起头,看见程芸夏,眼睛弯了弯。
“沈老师,作业收齐了。”程芸夏把练习册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沈絮是他们的物理老师,也是班主任。她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温和的眉眼。
她教学很认真,讲课也很生动,班上的同学都很喜欢她。
但程芸夏每次见到沈絮,心里都有些微妙的紧张。因为沈絮是沈寂衍的表姐。这个认知让她在面对沈絮时,总是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放这儿吧。”沈絮指了指桌角,目光在程芸夏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最近物理学得怎么样?有不懂的地方吗?”
程芸夏摇摇头:“没有,都听懂了。”
“那就好。”沈絮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听说你中考物理是满分?”
程芸夏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很厉害。”沈絮的眼里带着赞赏,“继续保持。不过高中物理和初中不太一样,知识点更深,也更抽象。如果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不要不好意思。”
“谢谢沈老师。”程芸夏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衣下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号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沈絮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程芸夏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谢清清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哥是程辞吧?沈絮跟我提过你,说你球打得不错。”
谢医生认识沈老师,那沈老师也一定认识谢医生。而谢医生是沈寂衍的表姐,沈老师也是沈寂衍的表姐。
这个世界真小,小到好像每个人之间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彼此连接在一起。
“程芸夏。”沈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程芸夏抬起头。
沈絮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但很专注,像是在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心里:“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程芸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慌忙摇头:“没有,没有心事。”
“是吗?”沈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通透,像是看穿了她的掩饰,但没有戳破,“那就好。高中三年很关键,尤其是高一,打好基础很重要。不要让别的事分散了注意力。”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程芸夏听懂了。
沈絮是在提醒她,要专心学习,不要想别的。而这个“别的”,指的可能就是……沈寂衍。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知道了,沈老师。”
沈絮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程芸夏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还有事吗?”沈絮头也不抬地问。
“没、没有了。”程芸夏说,转身想走,但脚步顿了顿,又转回来,鼓起勇气问,“沈老师,寂衍哥……沈寂衍学长,他高中物理学得好吗?”
沈絮手里的笔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程芸夏,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程芸夏。
“为什么问这个?”她问,语气很平静,但程芸夏听出了一丝探究。
“就、就是好奇。”程芸夏的声音更小了,脸颊也更烫了,“我哥说,寂衍哥学习很好,尤其是理科……”
沈絮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怀念,有感慨,还有一点程芸夏看不懂的、类似无奈的情绪。
“沈寂衍啊,”她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他确实学得很好。物理,数学,化学,都很好。但他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学生,他很聪明,知道怎么用最省力的方法,拿到最好的结果。”
程芸夏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想起沈寂衍给她讲题时的样子,思路清晰,逻辑严谨,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出最复杂的题。
那时候她就觉得,沈寂衍真的很聪明,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聪明。
“那他……有不懂的地方吗?”她又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沈絮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当然有。没有人是完美的,沈寂衍也是。他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也会犯错,也会迷茫。”
这话让程芸夏有些意外。在她心里,沈寂衍是完美的,是无所不能的。他怎么会犯错?怎么会迷茫?
“不过,”沈絮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他很会隐藏。他会把所有的弱点都藏起来,只露出最完美的那一面。所以很多人觉得他无所不能,觉得他无懈可击。但其实……”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着程芸夏,眼神很深,像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颗糖。”
程芸夏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一颗糖。
沈寂衍给她的那颗柠檬糖。他说,因为小鱼看起来需要糖。可沈老师说,沈寂衍比任何人都需要一颗糖。
什么意思?沈寂衍也需要糖吗?需要什么样的糖?谁给他糖?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程芸夏一个也问不出口。她只是看着沈絮,看着老师眼里那种复杂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酸酸的。
“好了,快上课了,回去吧。”沈絮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红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好听课,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嗯,谢谢沈老师。”程芸夏小声说,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明亮的光斑。
程芸夏一步一步往前走,脑子里全是沈絮最后那句话。
“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颗糖。”
沈寂衍需要糖。可他能给所有人糖,却没有人给他糖。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细细密密的疼。她想起沈寂衍总是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漫不经心的眼神,想起他给她糖时那种随意的语气。
那些表象底下,是不是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和需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对沈寂衍的感情,好像又多了点什么。
不是单纯的喜欢,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心疼。
她想给他一颗糖。不是他给她的那种柠檬糖,而是别的什么,能甜进他心里,能让他真的笑出来的糖。
可是,她能给吗?她有什么资格给?她只是他朋友妹妹,一个他偶尔会照顾一下的小女生。
她连他真正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给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