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留观区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程芸夏以为是沈絮回来了,或者是妈妈。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先看到了一双修长的腿,深蓝色的校服长裤,然后是干净的白色衬衫下摆。
视线往上,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此刻盛着清晰担忧的眼眸。
是沈寂衍。
他站在门口,呼吸还有些微喘,额发也有些乱,像是匆匆赶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他的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程辞,直接落在程芸夏脸上。
看到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和手背上的输液针,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狐狸眼,瞬间沉了下去,里面翻涌着程芸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阿衍?”程辞也回过头,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听说了。”沈寂衍的声音有些低哑,他走进来,目光依旧停在程芸夏身上,脚步却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怎么样?”
“还在等B超结果,可能是阑尾炎。”程辞皱着眉,语气烦躁。
沈寂衍走到床边,在程辞旁边停下。他低头看着程芸夏,距离很近,程芸夏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室外微凉的空气味道。
“疼得厉害吗?”他问,声音比平时轻柔许多。
程芸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她鼻子一酸,又想哭,但忍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寂衍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那只好看的手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
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颗糖。
浅黄色的糖纸,印着简单的柠檬图案。和之前他给过她的,一模一样。
是柠檬糖。
程芸夏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他。
“给你。”沈寂衍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程芸夏看着那颗糖,又看看沈寂衍的眼睛。他眼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散漫,只有一片沉静的、让她心悸的专注。
她慢慢地、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从他那温热的掌心里,拈起了那颗糖。指尖相触的瞬间,似乎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她攥紧了糖,冰凉的糖纸硌着掌心。
“……谢谢寂衍哥。”她小声说。
沈寂衍“嗯”了一声,收回手,插回裤兜。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湿漉漉的眼睛,和没有血色的嘴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程芸夏捏着那颗柠檬糖,心里乱糟糟的。疼痛,恐惧,还有因为他的出现和这颗糖,而生出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依赖。
她忽然想起,之前他每次给她糖的场景。在客厅,在馄饨店,在操场边……好像每次她心情不好,或者遇到什么事,他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柠檬糖。
鬼使神差地,她仰起脸,看着沈寂衍,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的沙哑,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
“寂衍哥,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柠檬糖?”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旁边的程辞也皱了皱眉,看向沈寂衍。
沈寂衍显然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看着她仰起的、苍白却执拗的小脸,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他沉默了几秒。
留观区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瞬间褪去,时间被拉长。输液管的滴答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跳。
然后,沈寂衍微微弯下了腰,拉近了一点距离。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她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紧绷的神经:
“因为,”他顿了顿,那双狐狸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软,和一种程芸夏无法解读的复杂情愫,
“小鱼看起来,总是需要一点糖。”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程芸夏心里激起了巨大的、让她头晕目眩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