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中的深秋,来得有些猝不及防。前几日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一场夜雨过后,气温便断崖式下跌。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泛黄、飘落,铺满了校园的甬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周三上午第三节课,物理。
沈絮正在讲台上讲解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声音清晰,板书工整。程芸夏却有些心不在焉。
从早上起床开始,小腹就隐隐有些坠胀的闷痛,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昨晚睡觉踢了被子着凉。可随着时间推移,那闷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逐渐加剧,从隐隐约约变成了清晰明确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
她悄悄用手按着小腹,试图缓解那磨人的痛楚。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开始发白。
“程芸夏,”沈絮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程芸夏勉强抬起头,对上沈絮镜片后那双洞察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没事,可腹部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小鱼!”旁边的许迎窈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老师!”许迎窈急急地举手,“小鱼好像肚子疼得很厉害!”
沈絮立刻放下粉笔,快步走下讲台。她蹲下身,看到程芸夏疼得蜷缩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手死死地按着腹部。
“是这里疼吗?”沈絮轻轻按了按程芸夏手按住的位置,眉头微蹙。
程芸夏艰难地点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或者阑尾炎。”沈絮当机立断,对许迎窈说,“许迎窈,你扶程芸夏去校医室,我马上给班主任打电话,联系她家长。”
“好!”许迎窈连忙搀起程芸夏。程芸夏疼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许迎窈身上。
腹部的绞痛一阵猛过一阵,还伴随着一种冰冷的、下坠的恶心感。她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搅得天翻地覆。
周围同学担忧地看着她们,小声议论着。
沈絮迅速安排好班里纪律,跟着她们一起出了教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程芸夏打了个寒颤,疼痛似乎更清晰了。
去校医室的路,平时几分钟就走完,今天却仿佛格外漫长。每一步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程芸夏咬着嘴唇,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寂衍给她柠檬糖时带笑的眉眼,一会儿是哥哥程辞背着她时宽阔温暖的后背,一会儿又是物理课本上那些复杂的公式……最后,所有画面都扭曲成一片白光,只剩下腹部那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痛楚。
校医检查后,脸色也有些凝重:“急性腹痛,疼得这么厉害,位置偏右下腹,不排除阑尾炎的可能。得马上去医院,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程芸夏模模糊糊地听到“阑尾炎”、“医院”,心里更慌了。她知道阑尾炎要开刀,要住院。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让她本就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更加困难。
班主任李老师已经赶了过来,正在和沈絮商量。程母的电话打通了,但她正在邻市参加一个食品展销会,赶回来至少要两三个小时。程父的电话无人接听,大概在开会。
“我送她们去。”沈絮果断地说,对李老师道,“李老师,班里麻烦您了。我开车送她们去最近的市一院,程芸夏家长那边,您再帮忙联系一下程辞,他在高二,让他也通知一下他父亲。”
“好,沈老师,路上小心。”李老师点头。
沈絮的车是一辆低调的白色轿车,里面很干净,有淡淡的柑橘味香薰。
程芸夏被许迎窈和沈絮扶着坐进后座,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手死死抵着腹部,脸色白得像纸。冷汗已经把额前的碎发都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许迎窈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鱼,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许迎窈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她也没见过好朋友疼成这样。
沈絮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眉头紧锁,脚下踩油门的力道却依旧平稳。车子汇入车流,朝着梨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疾驰而去。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明明晃晃,可程芸夏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疼痛像潮水,一阵阵涌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
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昨天偷吃了冰箱里妈妈留给爸爸的冰镇杨梅?还是前天体育课喝了凉水?
车子停在了急诊大楼门口。沈絮迅速下车,和许迎窈一起,半扶半抱地把程芸夏弄进了急诊大厅。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嘈杂的人声,穿着白大褂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冰冷的不锈钢座椅……这一切都让程芸夏更加眩晕和恐惧。腹部的疼痛似乎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挂号,分诊,量体温,血压……流程在沈絮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快速进行。护士过来询问病情,沈絮冷静地代答:“十六岁,女性,突发性右下腹剧烈疼痛,伴恶心,无呕吐腹泻,校医初步怀疑急性阑尾炎。”
体温38.5℃,血压正常。
“先去拍个腹部B超,抽血查血常规和淀粉酶。”接诊的年轻男医生快速下了医嘱。
等待检查的过程,每一分钟都是煎熬。程芸夏靠在冰冷的候诊椅上,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她听到许迎窈在旁边小声地、一遍遍地跟沈絮说“谢谢沈老师”,听到沈絮温和地安抚“别怕,医生在呢”,还听到沈絮走到一边,压低声音打电话:
“……对,市一院急诊。嗯,情况还不明确,在等检查……好,你到了直接来急诊三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