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是被他逗得脸红、气鼓鼓地瞪他,却又会因为一颗柠檬糖就眼睛发亮的小姑娘。那个穿着过大围裙,在自家馄饨店里手忙脚乱的小老板娘。那个晒得脸颊通红、汗流浃背站在军训方阵里的小丫头。
不知不觉,已经长到会被“野猪”惦记的年纪了吗?
他想起下午在操场边,隔着铁丝网看到她时的样子。迷彩服有些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更显得她纤细。脸颊被晒得通红,鼻尖沁着汗珠,眼神因为疲惫而有些湿漉漉的,像林间迷路的小鹿。
接过华夫饼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是汗湿的,微凉。
他当时说“晚上回家用凉毛巾敷一下脸”,其实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她那皮肤,晒伤了肯定难受。可说完,看到她明显怔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时,他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被那抹红晕烫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他微微蹙了下眉,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把那点异样的感觉揉散。
场上的程辞又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来一片欢呼。他兴奋地挥了挥拳头,朝沈寂衍这边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沈寂衍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没什么诚意的鼓掌手势。
训练在傍晚时分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冲澡的冲澡,回家的回家。程辞和沈寂衍最后走出体育馆。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校园里的路灯还没亮,光线有些朦胧。
“晚上去你家吃饭?”程辞边走边问,“我妈昨天还说让你多来家里吃饭,总一个人凑合。”
“今天不了。”沈寂衍说,“有点事。”
“行吧。”程辞也没多问,“那明天见。”
两人在校园门口分开。程辞骑上他那辆拉风的黑色山地车,一溜烟消失在车流里。沈寂衍则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了个地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渐次亮起。
脑海里,又浮现出程芸夏那张晒得通红、汗津津的脸。
还有那句,他没说出口的话。
——“看野猪能从哪来。”
也包括我自己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光影,眼神深晦不明。
出租车驶入一个高档小区,在一栋安静的单元楼前停下。沈寂衍付钱下车,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居家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内,看到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寂衍来啦?快进来,饭刚好。”
“表姐。”沈寂衍点点头,走了进去。
这里是沈絮在梨市的公寓。她去年研究生毕业,通过人才引进来到梨中任教,学校给安排了宿舍,但她嫌宿舍条件一般,自己又租了这套小公寓。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沈絮一边给他拿拖鞋,一边问,“学校没事了?”
“嗯,训练刚结束。”沈寂衍换好鞋,走进整洁温馨的客厅,“过来蹭顿饭,顺便……请教点事。”
沈絮笑了:“跟我还客气什么。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饭桌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但都做得精致可口。沈絮厨艺不错,和程母那种大开大合、充满烟火气的风格不同,更偏向清淡精细。
“请教什么?”沈絮给他盛了碗汤,问道。
沈寂衍接过汤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垂着眼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表姐,你今年带高一七班?”
沈絮点点头:“对。名单我看了,学生素质看起来都不错。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哦,对了,程辞的妹妹是不是就在七班?叫……程芸夏?”
“嗯。”沈寂衍舀起一勺汤,吹凉,“她物理基础好像一般。初中成绩还过得去,但听程辞说,她对理科有点……畏惧。”
沈絮了然:“女孩子嘛,刚上高中,面对更抽象的物理概念,有点畏难情绪很正常。我会多注意的。”她看着沈寂衍,眼里带着点探究的笑意,“怎么?程辞托你来的?他对他这个妹妹倒是上心。”
沈寂衍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淡淡道:“她人有点傻,反应慢,但还算认真。表姐你多费心。”
沈絮挑了挑眉。她这个表弟,性子向来清冷,对什么事都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难得见他为了谁,特意跑来打招呼,还用了“有点傻”、“反应慢”这种听起来像嫌弃,实则透着点微妙维护意味的词。
有意思。
“行,我知道了。”沈絮没再多问,给他夹了块排骨,“放心吧,在我班上,不会让她吃亏的。吃饭。”
沈寂衍“嗯”了一声,低头吃饭。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