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路铭骁也看出,郑生他太急了。
急着透露信息,急着除掉郑生,说话便不自知地露出马脚,越想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无辜的人,越背道而驰。
只是他为什么这么急?
路铭骁不理解。
一旁,郑生呼噜呼噜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像是血呛到了肺部。
他背靠墙壁,勉强撑起身子,靠坐着。“执宰用刀,借力打力的技术的确比我娴熟。”
陆烬没有接腔。
“你是故事中的师兄吧。”郑端的话和郑生的反应让路铭骁想到一个很类似的故事开场白:“我有一个朋友,他……”
这种情况下,故事里的朋友一角,大概率是讲述者本人。
再细细回想,郑生在将他口中所谓的那个故事时,会不自觉站到师兄视角,尤其是在评价郑端的时候。
“故事的原版应该是……”
路铭骁重新将故事整合。
“你用类人研究泊游船,被研究院发现后,要被送上法庭,后被蚀巢所救,与蚀巢形成合作关系,帮他们处理类人尸体。再后来,你有了一个儿子,你发现郑端的天赋,想将他培养成带二个你,但是你发现郑端不是爱花之人,你无法接受你毕生最伟大的作品让一个不爱花的人玷污,于是你选择放弃郑端。”
路铭骁分条缕析,每说一句,郑生的脸色就越黑一分,说完,路铭骁脸上挂着微笑,郑生的脸比烟灰布满的锅底还要黑。
“他没有放弃我。”话音收止时,郑端纠正道。
路铭骁勾起的嘴角落回去,没懂郑端的意思,郑端继续说:“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哪儿来的放弃,我只是他捡的一条狗。”
他静默地盯着郑生,以一种疏远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不论是眼神,还是话中都没有任何情绪,像新闻播报一样简单地陈述着事实,他就是郑生的一条狗,并平静地接受自己只是郑生养的一条狗。
窗户漏进的光打到他侧脸上,一半落进眼睛,没有形成任何碎光,只将一片腐朽的森林照得无所遁形。
路铭骁不由怔忡,那森林没有生机,只透着灰暗麻木的死气。
“从蚀巢手中救我一命,施舍我一些岁月,发现我有些用,所以留在了身边,又发现不如预期有用,还是当垃圾扔掉得好。”
他向郑生逼近,赤狼俯着身子让道。
“父亲,拉我入深渊的时候,其实不必在我身上倾注情感,叫我误会有什么父子之情,毁掉的时候,多少……”他顿了一下,“有点难受。”
接上的话依然是冷硬的语气,听不出这所谓的难受有几分真几分假。
当然,当事人或许都不在乎。
只听郑生道:“那又何必将我当父亲,师徒至少还说得过去。”
郑端如硬板般的面部表情裂开一丝缝隙,他一侧嘴角向上半吊着,另一侧纹丝不动,露出张吊诡的苦笑脸,显然不是因郑生的话动容,而是觉得——可笑。
很快他压下嘴角,面无表情地一巴掌重扇下去,枪托磕在郑生下颌骨,脆响夹着闷响,一颗发黄的牙飞到路铭骁脚边。
“如果我不知道泊游船的培育方法,我的下场是什么?”郑端掰过郑生被打得偏到一边的脸,“是死,师父。”
血水不住从口腔中流出,淌到郑端掐着他脸的虎口,郑端嫌弃地别开,在他衣服上蹭着。
“父子、师徒、朋友、上下属,或者其他什么,任何一种身份安在我们身上,都会失去情谊二字。”
他转着枪,扣在扳机的位置,卡在皱巴巴的皮肤上,转得并不顺滑,很滞涩。
“但你还是应该感谢我,至少当时我确实救了你一命。”郑生咕哝着声音说。“即使是没有情谊,也应该懂得知恩图报。”
“不要的馊饭随手丢了不算恩,是你欠我的。”郑端道。
郑生好笑,“我一步步帮你掌握皮囊匠,帮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欠你的?”
“那就应该彻底让我接手才是,不告诉我泊游船的培育方法,又算什么帮我,那是将我推向虎口。”
“现在呢?满意吗?泊游船的培育方法你已经知道了,很快你就会被蚀巢重用,做的局也成功了,今天我不死在这儿,也会因为勾结陆烬被蚀巢杀了,伪装了那么久的狗,也是够辛苦。”郑生忍痛稳住声音冷冷讥讽。
郑端并不恼,“我不会将你交给蚀巢的。”他停下转枪的动作,黑洞洞的枪口顶着郑生的额头。“我们之间你没弄死我,该轮到我弄死你了。”
路铭骁对两人的之间的关系纠葛,哑口无言,又觉几分荒唐可笑。
怪不得郑生要急着杀了郑端。
郑端不死,勾结陆烬的事情就会败露,要么你死要么我亡的必选之局。
他冷眼旁观,手背到身后,给陆烬打手势,示意两人找办法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