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觉站在原地抽完那支雪茄,眼睛看着桌上那页红色封面的剧本。窗外,好莱坞的夕阳正把一切染成虚假的橙红。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本旧相册。翻开,某页夹着一张1947年的上海外滩照片,边缘已经泛黄。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码头不见月,雾重好行船。”
他用打火机点燃照片一角,看着火焰慢慢吞噬外滩的楼影,最后丢进烟灰缸。灰烬里有没烧完的一角,隐约能看出是半个人影。
四
当晚,舒敏迟在公寓里对着红色打字机。咔嗒咔嗒,键起键落。
剧本第二页:
【苏清回到夜总会后台,对着镜子补妆。口红是正红色,但她涂得很慢,手稳得像手术医生。镜子里,她的眼睛在看自己的眼睛。
【旁白】:伪装者最难的戏码,是对着自己演戏。
她停下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崭新的红色打字机ribbon,旁边还有一小叠剪报——全是关于温良觉的。《好莱坞报道》称他为“冉冉升起的天才”,《纽约客》说他的派对“永远不缺美女和香槟”,《剧作家月刊》刊登了他酩酊大醉躺在游泳池边的照片。
但有一张不起眼的简报,来自三年前的《旧金山纪事报》,简短报道了一场码头仓库火灾,死亡两人,伤者中包括“华裔访客温某”。
舒敏迟用镊子夹起那张剪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用密码写下:
“目标:温良觉。疑点:1.对上海细节过于熟悉(远超研究所需);2.提及外白渡桥时瞳孔收缩(测谎反应);3.建议谍战题材时机可疑(试探?)。待观察。”
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回到打字机前。
窗外,洛杉矶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污染。她想起上海,想起真正的码头,想起那些在雾中穿行的人。
打字机继续响起来,像是某种密码,又像是心跳。
五
第二天上午九点,温良觉迟到了二十分钟,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抱歉抱歉,昨晚派对太嗨了。”他把一杯咖啡放到舒敏迟面前,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给你加了双份糖,女孩子都爱甜吧?”
舒敏迟看着咖啡杯沿的口红印——显然不是温良觉的。“我不加糖。”
“啊,那给我。”温良觉自然地接过杯子,对着那个口红印的位置喝了一大口,“继续剧本?今天该写林远和苏清第一次对话了吧?”
“在夜总会。”舒敏迟翻开红色封面,“苏清唱歌,林远在台下听。两人用眼神交流。”
“老套。”温良觉瘫在沙发上,“不如这样——林远直接去后台,撞见苏清在卸妆。一半脸是浓妆,一半脸已经擦干净。双面性,视觉冲击。”
舒敏迟的笔停住了。
“怎么?不好?”温良觉挑眉。
“不。”舒敏迟慢慢地说,“很好。非常好。”
她低头写起来,速度很快。温良觉看着她写字的样子,手指握笔很用力,指节泛白,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舒小姐是哪里人?”他突然问。
“旧金山。”
“父母呢?”
“广东移民。”舒敏迟没抬头,“温先生呢?”
“我?纽约长大的孤儿。”温良觉的声音轻飘飘的,“吃百家饭长大,所以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舒敏迟终于抬眼看他:“那现在,温先生在跟我说什么话?”
温良觉笑了,那种玩世不恭、毫无破绽的笑。
“当然是真心话。”他说,但眼睛在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摄影棚隐隐传来的音乐声——某部歌舞片正在拍摄。
“写好了。”舒敏迟撕下那页纸递过来。
温良觉接过来看:
【夜总会后台,镜子前。苏清正用棉布擦去口红,擦到一半,镜中出现林远的身影。她的手停在半空,半张脸浓艳,半张脸素净。
【林远】:妆前妆后,哪个是真的你?
【苏清】(继续擦完口红):看戏的人,何必问真假。
温良觉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林远】:因为我也在演戏。只是我的舞台更大,观众更多,掌声更响。但散场后,一样是空荡的后台,和一张卸不干净的脸。
他把纸递回去。舒敏迟读到添加的部分,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皱。
“这句……”她顿了顿,“加得太直白了。”
“是吗?”温良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觉得恰到好处。有时候,真话就要说得像台词,才有人信。”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制片厂门口,下来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进大楼。
温良觉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他转过身,笑容灿烂: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突然想起有个约会——金发,长腿,等不及了。”
他抓起外套就走,到门口时回头:“哦,明天见,舒小姐。继续我们的……谍战戏。”
门关上了。
舒敏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低头看着剧本上那句“卸不干净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站在门厅询问前台,手里拿着文件夹。
她迅速退回阴影中,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
从手提包里取出小化妆镜,她对着镜子调整表情:放松眉毛,放缓呼吸,让眼神变得平静无波。
镜子里的人,一半在洛杉矶的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