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我看过的最安静的画展,长长的走廊里偶尔会碰上一个人,没有情人,没有朋友,只一个人就好。
我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逛了一上午。
十二点了。
我在街角的小餐馆吃了简餐,小饭馆应该有些年头,老旧的空调工作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头顶上的风扇呼呼的吹着,旁边有几个穿着汗衫短裤的男人喝酒,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我匆匆结了账,从那家餐馆走出来。
正值中午,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路边的树叶纹丝不动。
以前我只知道北方的冬天天气寒冷,如今终于领会到北方的烈日灼心。
无奈之下,我只好又折回那画廊。
画展外支起几个巨大的太阳伞,小商贩推着几年前流行的大冰柜买着冷饮,一个年轻的姑娘趴在阴影下昏昏欲睡。
我有些想笑。
-
人比上午更少了。
但我只觉得心下更清净,一个人独自走在其中,仿佛更沉静,更容易回想起一些老旧的记忆。
一路走来,走走停停,碰见偶有喜欢的画作就停下来仔细观察,不过那些笔触也像清晨停在窗前的麻雀啁啾,使人一下心惊,却再无新鲜。
旁边有个人在给他面前的画拍照,快门闪了一下又一下。
我咬着嘴唇轻轻笑出来,想起自己背包里的相机,犹豫了一下,终也作罢。
-
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站在这幅画面前,
然而我差点就要错过了。
那副画就挂在转角处,和其他画作别无两样。
我的脚步似乎是被这幅画定住了,再难前行。
画面远处是连绵的群山,烟雾缭绕,郁郁葱葱,近处是一个女人的侧影,长发散落,身着苍葭绿衣,静静地坐在藤椅上。
那色彩几乎烫到了我的眼睛。
一种浓烈的、汹涌的情感奔腾着向我涌来,几乎使我潸然泪下。
我定定地看着,不是用眼睛,也不用心灵。
-
“女士?” 一道男声骤然在耳侧响起。
我收回思绪,慌忙地抚了抚袖口,疑心沾染上了山中的雾气。
我转过头,见他正疑惑地看着我抚袖的动作。他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目光太过有窥探性,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笑。
右边脸颊漾起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友善地报之以微笑。
他的目光移到我面前的画上,伸出手指指,“你也喜欢这幅画吗?”
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瞳仁很黑,眼底一片赤诚。
我笑了,“是啊。”
听到这画,他倒不好意思起来,说话倒很实在,“只有这幅画,”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似的,让我拔不动脚。”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由笑了出来。
他似乎惊诧于我的反应,下意识地抬了一侧眉毛。
我竖起一个大拇指,笑着解释:“很是赞同。”
-
“你为什么喜欢这幅画呢?”我静了静,还是把话问出口。
他抱起双臂,目光灼灼定在画面上,脚下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我循着他的目光,重新审视着这幅画。
许久,我看见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笑了,“很奇怪吧?”
我向他投去一个理解的眼神。
“你知道这幅画的……嗯,画家是谁吗?”
姑且让我这样称呼你吧。
他笑看着我笑了,“叫白川是吧?”他回想着,反而问我,“白川……是叫这个对吧?”
我愣了一下,继而笑笑:“就是不知道才会问你呀!”
他这回倒不害羞了,爽朗的笑开来。
年轻人还真是可爱啊,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点点头,再次念出那个名字,“白川。”
-
“我记得我大一时上的第一节艺术课,老师讲的就是他。”他笑笑,后退到后墙的白色长椅上坐下。
我看着他,总觉得他眼里有一股盎然的生机。
我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脚步坐下去,弯腰时背部传来一股麻酥的酸痛感,我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站了那么久了。
我把我的背包卸下来,放在我们之间的空隙里。
他似乎兴致勃勃。
想想也是,在这个精神贫瘠的时代,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也算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于是我顺着他的话:“怎么样呢?”
-
“一个浪漫且疯狂的人。”
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你,浪漫且疯狂。我抬了一下眉毛,笑了。
我想我一定展现出一种极大的兴趣,才促使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
“我看过他的照片,瘦瘦的脸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白色上衣,胸前点缀着一排盘扣,侧身坐着,没什么表情。”
我静静地听着,惊叹于他几乎丝毫不差的记忆力。
“说起来,那张照片的背景,也是一面青山,”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一副画,“和这幅画差不多。”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隔着背包硬硬的帆布料子摸了摸里头的相机。
我笑了,“或许这就是同一个地方呢?”
他看着我笑了笑,不辩可否。
我看着他右脸颊的酒窝,片刻间失神。
-
“拍那张照片时他应该四十多岁了,”他声音很淡,“也就是这个时期,他像发疯了一般迷恋山野田园,抛妻弃子跑到山野间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抛妻弃子……”我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笑了,“百科上这么写的。”
我有些好笑,反问道:“你觉得呢?”
“什么?”
“他是这样的人吗?”
他漾开一个笑,摇摇头,“我不知道,总归是艺术家嘛。”
我往后稍稍靠了靠,这回听明白了。
艺术家嘛,才子多佳人。
-
“走吧,请你喝东西?”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笑着站起来,背上了背包。
他熟稔地带我穿过错综交织的小巷子,带我走进了一间街角的咖啡馆。
“你是本地人?”在他推门的刹那我问他。
他侧过头,略略一笑,“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