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树叶已经婆娑了,依偎着风,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能从我的身体里看见游鱼吗?”
江笙笑了一下,目光移到轮椅上的阿南身上。炽热阳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什么?”
阿南又重复了一遍。
阿南看不见江笙淡淡地笑了,嘴角抿起一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每次你一靠近我,我身体里的鱼就会游得格外畅快。”阿南笑了,也是轻轻地抵起一边嘴角,像一个偷吃糖果的孩。
“我的身体里有一片海。”
江笙笑了,倘若阿南可以看见,她会发现他的眼中恰好有鱼群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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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海棠红艳,大片大片地开着。
“阿南,你闻闻,海棠花多香啊。园子里的花都开了,染红了你的眼睛。”江笙弯下腰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阿南恬静的侧脸。
阿南用力吸了吸鼻子,植物的芳香,泥土的微腥味,干晒的阳光味混合着涌进肺里。
江笙把她推到花圃旁,阿南用手抚摸着鲜艳的海棠花的瓣子。
“软得像用月光做成的。”
江笙笑了,很是高兴。阿南当然知道他是在笑自己这个奇怪的比喻。
“你别不信,到了晚,你把五指张开放在黑暗里,你能感觉到月光在亲吻你。”
江笙笑得微微喘息,“好好好,我自然相信你。”
阿南抬起头,把虚无的目光放远,突然说:“阿笙,我前几天梦到花开了,也是红色,泛滥成灾。可是梦里的花海没有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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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清晨,麻雀啁啾。
这是阿南最喜欢的时刻。房间静谧,阳光充足。
江笙外出买早饭,给阿南留了本书。这是她的习惯即使不能用眼读书上的文字,放在膝头,偶尔仲手摸摸那些动人的纸页,也是定以令阿南欣喜的。
脚步声随饭香一同靠近,美好的一天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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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探进窗子,洒下一片银灰。
阿南平躺在床上。
“阿笙,你去过江南吗?”
江笙侧了侧头,反问道:“你去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夜静静地,徒然响起两人的笑声。
“你想象中的江南什么样子?”阿南问。
空气静了几秒,继而听到江笙的声音响起,“长风、旷野,碧草,无遮无拦的落日。黄梅季的烟雨,遮天蔽日的树, 火橙色的晚霞。”
他说得很慢,像边想边回忆。待到说完,耳边已结来阿南平稳的呼吸声。
江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起来,还有一样,他还没说完,他想象中的江南移还有一样。
雨巷中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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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笙至都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阿南的那个场景。
那是春天。
落英成雨,草长莺飞。
医院高墙外的树叶新绿,阿南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棉布衣服坐在轮椅上,齐耳短发,眯着眼睛甜甜地笑。
除去格外白皙的皮肤,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两样。江笙站在走廊这头,阿南坐在走廊 那头,阳光洒落一地。
江笙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像风尘扑扑来赴一个梦.
阿南感受到脚步扇起的微风,微笑慢慢静住了。她等待着。
窗外的花静静的绽放。
脚步站定,阿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你是来做我的眼睛吗?”
那一刻,光柱里的微尘闪烁,仿若银河星系与万物凝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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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是那种安静的女孩,可是她对整个世界抱有一种狂热的野心。
她知道这个世界博大、壮美,宏伟,广阔,可是在江笙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前,她从未想过去亲手触碰这个世界运行的轨迹。
她知道太阳升起又落下,花开又花落,鱼涌潮落,月亮触礁,冰川飘移,季风过镜。
可这些似乎与她从不会有联系。
是江笙,把她与这个世界连联系在一起。
于是世界变成了落在她额上的缄默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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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春节过后又零星地下了几场雪。元宵节那天雪又飘起来了,白蒙蒙的雪将这个世界染白。
江笙带阿南坐在天台上,阿南裹了厚厚的大衣,嘴里含着半颗汤圆慢慢嚼着。
雪已经停了,他们坐在高处,静静地听雪从树枝和屋檐上簌簌掉落的声音。
风凉得让人想起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风带来烟火味,接着天空中一朵朵烟花腾空而起,四散炸裂,坠落,又归于寂静。
阿南的眼睛也被烟花映得亮亮的。
烟花升起的那一刹,阿南的半张脸庞也随之映亮,像飘渺的剪影。
江笙的眼睛定住了,镜头似乎也慢了下来。整世界灯火通明,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定格,只有阿南笑靥如花。
这是第一次,江笙神使鬼差般凑过去用嘴巴贴了贴阿南的眼睛,只一瞬,便离开。
阿南愣住了。
江笙旋即抹了抹她的眼睛,升起了烟花声盖过了一切。
一个恶作剧般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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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抬起头,你会看见叶子是透明的。
阿南闻言抬起头,她看不到,只能咯咯地笑。
“我能听到叶子在窃窃私语哦。”阿南狡黠地笑笑。
风黏了黏袖口,倏忽远去。
“我的妈妈,”阿南突然开口,“她非常喜欢江南所以给我起名为阿南。
她停了一下,听着江笙的反应。
江笙静了一秒,像往常那样笑,淡淡地说:“是个好名字。
“可是她在有生之年都未曾踏足江南。她活的像风一样淡,所以也像风一样易逝。”她的声音渐渐淡下去。
江笙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只是用目光盯着她,那目光边湿漉漉,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水。
不料阿南转头一笑,语气又畅快起来。
“阿笙,你的名字是如何来的呢?”
江笙撇过头,权当没看到她眼角的湿润。
“江涨水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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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季风强烈,北方细雨绵绵下了一个多月。那晚风雨大作,雷电风雨一同轰鸣。
阿南像往常那般坐在廊檐下,耳边是呼啸的狂风,树叶被吹得乱响,仿佛整个世界的水都从天事掉下来。雨水的气味铺天盖地随风卷过。
雨水打湿了阿南的裤角,她也不在意。她身后是无尽的黑暗,蕴含着巨大的沉默。
是了,没人替她开灯。
江笙是下半夜冲进来的,来时裹携了满身风雨。
“阿南!”
随见扬起的窗帘犹如一张巨大的屏障将阿南隐匿,江笙没有第一时间寻觅到她的身影,因而大声呼喊。
“你回来了。”风息止,窗帘落下,阿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彼时,雨水已打湿阿南的发梢,清晨江笙替她选好的那件淡蓝色的棉皮布裙这时也被雨水浸透了,皱巴巴白地贴在身上。可是阿南的神情仍然是温润的,那双眼睛也格外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