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中折翼的蝴蝶。这几个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江笙的脑海中,却没由来地让他心生寒意。
他怔了几秒,还是将轮椅从雨帘下推了回来。
但他没有看清阿南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阿笙,你看得清这个世界吗?”她的声线里像落了一场寒雨,不着边际地问。
她没等他开口,自顾呢喃:“这个世界明亮、聒躁、香甜、柔软,盛大,有些时候你撒个娇,它就会向你服软。可这个世界也潮湿,阴暗,尖锐,苦涩,逼仄,任你如何撕心裂肺,哭天抢地,它都不会像你示弱。”
阿南不大的声音,却同窗外的雨一字不落地砸进了江笙的心里。
“南南…”江笙几乎蹲下了身子。
阿南失神地笑笑,“你看啊,大雨沱湾,落地四散,潮水汪洋四起,世间任事是个头呢?”
江笙没有话,静静地走到床头的矮柜前,拉开那扇小抽屉,里面那张诊断书像只蝴蝶翅膀静静地躺在里面。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
后来,往事如雨随世事蒸发殆尽,唯有这一场雨,
像一节坏掉的黑色默片不断循环往复,绵绵不绝,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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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印象中的妈妈,至今已是一个浅淡的剪影。
像晒在记忆里的渍,如今只剩下一点咸味。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是一个由风,菊.茶等物象组成的名词,像风一样自由,像菊一样淡泊,像茶一般…苦涩。
上天赐予了她花一般的容颜,却没有给她花一般的生命。
就是这样。在那个夜晚之前,就是这样,别无其他。
那是一个肮脏,凌乱,破碎的夜晚,狂风呼号风雨大作。
她从没想过那个逼仄阴暗的角落会如此沉默而又如此聒躁。
她睁大了眼睛,于是那凌乱的场面如同急速降落的雨滴砸进她的眼睛。
她的妈妈如同洁白的梅花凌落成泥辗作尘男人如同只巨大的甲壳虫爬到那圣洁的花瓣上。
于是一场雨下来了,世界万般泥泞。
年幼的阿南怕了,像是误闯进了卡夫卡笔下错乱的世界,于是她大声呼喊,急于救求救。
“妈妈!”尖锐的声音刺破长空。
那个男人回头,惊讶的目光不瞬不错地撞进阿南眼中。
惊恐如同巨大的冲击力吓退了她的脚步,于是整个世界的栏杆开始松动,天空如同一张绵密的网接住阿南的身体。
可是阿南所爱的的悲伤太轻盈了,这个世界根本容不下她的清澈与透明。于是天空的雨开始上升,台阶开始下延,落叶开始回转。
一声巨大的闷响之后,世界开始归于沉静。
那时世界还不知道,今后它会如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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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笙失踪的第七天,阿南发现了这个U盘。她知道知自己为江笙的消失冠上“失踪”二字,很大程度上是不想承认他已离自己而去。
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她成功打开了U盘。
是一段音频。
首先是长长的沉默。
阿南静坐在阳光里,光阴大好,整个世界都明媚洁白,她看不到远处的云朵是如何移动,饮烟是如何歪斜,阳光是如何闪烁。
整个世界都随江笙一同失去了音信。
阿南不知道她坐了多久,耳边传来第一个音节。
“南南……”那一瞬间,她几乎潸然泪下。
像清晨柔声的呼唤,像夜晚软言的告别,像往常无数个朝朝暮暮的心心念念。
恍惚间,仿佛他重又回到了她身旁。
“你说这个世界仓惶、潮湿、逼仄、阴暗,我想替世界向你道歉。可是,你该知道,你属于宏大、光明、温润、灿烂,这个世界是你的。无论你热不热爱,都要拥抱它。
“阿南,我们都不是好好被爱的人,所以我们要好好爱自己。
“南南,你从来都知道我会离开对不对,所以你不会难过,你会好好过完你的一生,靓丽、多彩,丰盈的一生,对不对?你会欢笑,会落泪,会执拗,会有小脾气,没关系,这都会被接纳,这个世界会很大度。
“曾经的我,想为我父亲犯下的错误道歉……可是我发现,有些错误是不能被原谅的。”
他笑了,然后音频再次归于沉寂。
时间默默地流逝。
“南南,替我看看江南。”
漫长的沉默之后,江笙似乎笑了一声,然后阿南就听到了那句话。
“我爱你。”
“你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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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从这里面出来,你就会看到这个世界。”手术灯亮起,医生的话回荡在她的耳边。
她闻到白炽灯的气味,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刀具的气味以及一点淡淡的盐味。
她闭上眼,往同事如潮涌现。
我来做你的眼睛。
你能从我的身体里看见游鱼吗?
你看得清这个世界吗?
你去过江南吗?
我自然信你。
江涨水落,生生不息。
你不要害怕。
我们要好好爱自己。
然后……
我爱你。
记忆在灯亮的那一瞬间燃起,往事一寸相思一寸灰,世界沉寂,一句一句却又震耳欲聋。
泪珠滚滚而落,淋湿了世界的心。冰冷的触感从眼上方传来,阿南失去了痛觉,只觉得一颗心沉寂无限下沉。
江笙,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
江笙,我从来不曾想念你。
我将用你的眼睛看世界,看我们的江南。
我们没有被困在那场大雨里,只是雨下大了。
还有一句话,我只说一遍,你可要记住。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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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江南。
迟日江山丽,青山连绵,在远处化为一片烟雾朦胧。
江水平远开阔,海棠绕江开,几乎要如火般燃烧起来。
阿南静静坐着,白发随风微微起伏,空气中清新的植物气味让她感到轻松。
一只燕子从她眼前掠过,倏忽又飞远了。
“阿笙。”
那个封尘多年的名字就这么轻轻地从舌尖滑出。
身后的年轻女孩闻言轻轻侧身,伏到阿南身旁,轻声问:“奶奶,您叫我?”
“阿笙”。
阿南又轻唤了一声。
女孩这才发觉阿南的眼神格外清明,好像落在山间的两汪湖泊,静静地,静静地,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笙,我们回去吧。”不知过了多久,阿南才抬起头。
女孩惊觉老人早已泪流满面。她连连点头,把轮椅推上石板路。她不会明白海棠年年为谁生,也不会明白阿南何为阿南,更不会明白阿笙的意思是“江涨水落,生生不息。”
轮椅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阿南轻轻闭上了眼睛。
阿笙,你看啊,这是我们的江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