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地厉害。白明简抬眸看着姜宁，还能清楚地在她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王爷所言，句句在理。学生亦觉此事蹊跷，如坠云雾，百思不得其解。”白明简直视着姜宁，目光澄澈，毫不躲闪，“学生自问从未主动招惹祸端，既不知王爷说的什么试卷被换，更不知夜枭令为何物。学生只知道，学生莫名遭遇刺杀，若非沈大人，学生早已是刀下亡魂。”

“好一个‘莫名遭遇刺杀’。”姜宁直起身子，声音也逐渐冷了下去，“一个被换了试卷却一无所知的普通学子，竟值得携有夜枭令的死士来灭口。杀鸡，焉用牛刀？”

白明简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若不是因为姜宁一直盯着他的脸，恐怕都会以为那是错觉。

“王爷不信巧合，学生亦不信。不过，学生觉得。这世上诸般恰好，大多是人意穿凿，或是……”白明简直起身子，伸手拈起一块蜜饯送入口中，淡淡道，“命途使然。”

“命途？”姜宁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只可惜，本王从不信命。”

听得姜宁的话，白明简微微挑眉。

“王爷不信命，那就是信人力了？”白明简微微歪头，目光凝在姜宁的脸上，片刻后，又低下头去，拿起手边的册子翻阅起来，“只是学生愚见，所谓人力，有时亦是命数的一部分。”

“人力亦是命数？你这么说，无非是想将一切超出你掌控的力量，归结于某种虚无缥缈的天意。”姜宁冷笑开口，“在我看来，是懦弱。”

“懦弱？或许吧。”白明简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下了，片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姜宁，“蝼蚁面对即将倾覆的山峦，除却感叹命数，又能如何？王爷位高权重，手握乾坤，自然可以不信命，只信自己翻云覆雨之手。”

“翻云覆雨之手？”姜宁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笑了一声，“白明简，你既自比蝼蚁，便该知道，蝼蚁之眼，仰视山巅，所见不过是嶙峋巨石、缭绕云雾，又如何能窥见执棋之人落子的方位与力道？”

她上前一步，逼近床榻，阴影完全笼罩了白明简：“你是夜枭的人？”

白明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他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册，抬眸看向姜宁：“王爷说的，学生倒是不懂了。”

姜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白明简的回答滴水不漏，再追问下去，无非是言语的推拉与试探，浪费时间。

“罢了。”她直起身，目光扫过简陋的桌椅和那几本旧书，“你好生养着。”

说完，她便转身向着屋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同守在门口的青雀吩咐了两句，这才踏着夜色回了梧桐小院。书房里，香炉吐出袅袅青烟，试图驱散夜里的寒湿。姜宁刚坐下，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进。”

推门声响起，进来的是沈别山。

“王爷，刘松的事，属下查到了。”沈别山递给姜宁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刘松贪污的大致事宜，他顿了顿，继续道，“刘松去年娶了一门妾室，姓苏，极其宠爱。半月前，那苏氏为他生了个儿子，但孩子先天不足，心脉孱弱，太医说需得血茸芝入药，长期调养，才能保住性命。”

姜宁微微一愣。

沈别山继续道：“血茸芝乃罕见珍物，续接心脉有奇效，便是太医院库藏，据闻也不过三两之数。刘松为此事焦头烂额，三日前，已暗中向萧相递了话，恳求萧相能从中斡旋，求取些许。”

血茸芝？

真有这么巧的事？

姜宁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在身前的桌面上。若是她没有记错，司徒清然手中，正巧珍藏着一株品质极佳的血茸芝。

可若她想要用那株血茸芝同刘松谈判，司徒清然势必得亲自携药入京。她身边，如今也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医者。然而，昭宁的病体全赖司徒清然小心维系着。若司徒清然来了，昭宁的身子，又当如何？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敲打在屋檐上，声声入耳。

“刘松那边，继续让人盯着。”姜宁揉了揉眉心，将萧楚给她的白瓷小瓶放在桌上，开口道，“你去周家把周奎的尸体偷出来喂他服下，务必要快。”

“是。”

沈别山拿起桌上的瓷瓶，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姜宁心头烦乱，站起身走到窗前。她刚打开窗户，冷冽的雨气便混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暖意。檐下雨水成串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她久久地立着，看着那些砸落的雨水汇成涓涓细流，蜿蜒着流向低处。

一道闪电撕裂天穹，刹那照亮了整个院落。骤光之下，雨丝仿佛凝成根根银针。院中那棵梧桐的枝桠倔强的向天际延伸，又瞬间被黑暗吞噬。

雨越下越大，砸在瓦上当啷作响。不过片刻功夫，屋檐下的雨水便连成了片。

姜宁扶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她长叹一口气，关了窗户走回案前。

“笃笃——”

敲门声响起，姜宁的思绪陡然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