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立在人群之中,神色晦暗难明。他可以确定,萧家绝对与夜枭无关,可持有夜枭令的人,为何会去刺杀白明简?
姜夔的目光落在李崇身上,淡淡开口:“李侍郎所虑,不无道理。真令出现,未必即是当年余孽所为,亦可能是有人刻意寻得旧物,行混淆视听之举。其目的,或许正是要引发朝堂恐慌,甚至挑动新一轮清洗。”
姜宁当即领悟到姜夔的未尽之言,躬身道:“陛下圣明烛照,所见远超臣等。正因如此,更需谨慎彻查,厘清此令背后,究竟是鬼魂复生,还是有人扮鬼。”
“正是此理。”姜夔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了姜宁身上,“此案便由端王继续调查,七日为期。”
“是!”姜宁应声。
“推迟三日张榜。至于夜枭之事……”姜夔开口,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夜枭之事,关乎国本。今日殿中所议,不得外传。若有妄加揣测、散播谣言、扰乱视听者,以重罪论处。”
“臣等领命。”
“退朝。”
云喜高声唱喏,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姜宁向叶谨和陈实微微点头,同陈实寒暄了几句,这才坐上马车向天味楼行去。
当她被引着来到雅间门口的时候,萧楚已经在里边等了一会。
萧楚站起身,拱手行礼:“王爷。”
姜宁走到桌边坐下,执起桌上的茶盏,自顾自喝了一口,开口道:“萧侍郎宴请我,萧老太爷可知?”
“祖父自是不知。”
姜宁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抬眼看向萧楚:“不知萧侍郎今日这宴,所为何事?”
萧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我的人在外面,这间房的谈话除了你我二人,无外人知晓。”姜宁开口。
听得姜宁这话,萧楚这才回身,走到姜宁身畔坐下,开口道:“下官确有几句话想禀明王爷。”
“哦?说来听听。”姜宁开口,带了些漫不经心。
“周奎攀诬王爷,其心可诛。下官情急之下,唯恐其继续胡言,污损王爷清誉,故而行险。”
“萧侍郎这份维护之心,倒让本王有些受宠若惊了。”姜宁轻笑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周奎究竟怎么死的,你知,我知,大家都知,只是,本王很好奇……”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了些挑衅的意味:“本王很好奇,萧相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即便父母兄弟皆因家族而死,还要这般为萧家卖命?难道就为了那可笑的家族荣誉?”
萧楚眸光微微一闪,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萧楚,你年纪轻轻,便坐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脑子应当不笨。萧家二房一脉的血,难道还没让你看明白吗?”姜宁端起桌上的茶盏,手腕轻晃,茶盏中的茶水漾出几圈涟漪,“在萧逸山眼里,你和那周奎本质上并无区别,都不过只是可以随时用来达成目的、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
萧楚看着桌上那几点因为姜宁转动手腕晃出的茶渍。茶渍本不该有颜色,可落在木桌上,仿佛被泅开的血迹。
“王爷此言……”萧楚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再出声时,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字字诛心。”
他抬起眼看向姜宁,方才那层无懈可击的平静终于裂开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痛苦与恨意。
“二房的血,我如何能忘?每一日,每一刻,都未曾敢忘。”他缓缓开口,目光垂下,凝在身前的茶渍上,“二房被推出去的那天我就明白了。在萧家这颗大树下,所谓的父子兄弟,嫡庶亲疏,在更宏大的棋局和利益面前,皆可弃若敝履。”
“王爷说我是棋子,这话倒是不错。”萧楚自嘲一笑,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而后将手中茶盏向上随意一抛。
茶盏脱手后向上飞起,在空中转了个圈后开始下坠。青白色的瓷釉映着跳动的烛火,在杯壁上拖曳出几道流转不定的光痕。
在茶盏快落到桌面刹那,萧楚的手突然伸出,手腕翻转间,那茶盏已经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
“但王爷也知道,棋子虽然是棋子,可它也未必甘愿任人摆布到底。”
“哦?”姜宁挑眉,目光从茶盏缓缓移到萧楚脸上,“萧侍郎打算如何不甘?难道是准备像这茶盏一样?稍有不慎,便会摔个粉身碎骨。”
“王爷多虑了。”
萧楚稳稳托着茶盏,眸光凝聚在手中的茶盏上,指尖在杯沿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茶盏边缘的一道细微裂痕上。那裂痕极细,在青白釉色间蜿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灰色细线,若非因为指尖触感比周围略涩,光凭肉眼极易忽略。
“这茶盏看似被动,盛放何物,何时倾尽,皆由持盏者心意。”他将茶盏放回桌上,缓缓开口,“但若盏身早已有了细不可察的裂纹而持盏者不知,那么下一次奉上的,或许就不是他期待的滋味了。”
“所以。”姜宁接口,语气听不出波澜,“你打算借着本王的手,把裂痕震得更大一些?甚至,彻底崩碎?”
“不是借王爷的手。”萧楚纠正,将茶盏轻轻往姜宁的方向推了半寸,“下官以为,一枚棋子若想改变结局,只需要在棋手不知不觉间偏移那么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