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刚走出贡院,耳畔却捕捉到一丝异动。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姜宁循声望去,正对上迎面而来的萧楚。
“王爷。”萧楚在她面前几步外站定,微微拱手。
“行了。”姜宁止了他的动作,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萧侍郎去而复返,是落了什么东西,还是有什么话,刚才当着诸位大人的面,不方便说?”
“此处不便,明日我在天味楼设宴,等候王爷大驾光临。”
萧楚向姜宁微微拱手,转身登上马车,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姜宁微微皱眉,吩咐了守在马车旁的侍卫一句,登上马车向着端王府行去。
刚下马车,守在门口的青雀便迎了上来。
“王爷。”青雀快步上前,“厨房里热着燕窝粥,可要用一些?”
“不急。”姜宁摆摆手,“让林氏母女到我的书房来。”
青雀闻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但她并未多问半字,只躬身应道:“是,奴婢即刻去办。”
姜宁穿过庭院,径直向书房走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以及青雀压低的声音:“王爷,林夫人和林小姐到了。”
“让她们进来。”姜宁开口。
门被轻轻推开,林真意牵着林方好走了进来。室内烛火明亮,照亮她脸上狰狞的疤痕。
母女二人向姜宁见礼,林方好声音清脆:“见过王爷。”
姜宁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林夫人,此次让你们母女二人前来,是因为春闱一事。”
听到姜宁提起春闱,林真意眸光一亮,咿咿呀呀地开始比划起来。
林方好翻译道:“阿娘问,可是外祖父的事有了结果?”
“林夫人误会了。”姜宁摇摇头,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令尊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五年,盘根错节,非一时可解。本王此刻提起春闱,并非因为有了确凿结果,而是眼下这桩科场舞弊,背后的人或许与当年有些瓜葛。”
林真意见到姜宁摇头,眼里骤然亮起的光芒又迅速衰退了下去。听到姜宁后面的话,本来熄灭的光芒再次亮了起来,手也开始飞速比划。
“阿娘问,是什么瓜葛?王爷是怀疑,这次舞弊的手法,和当年陷害外祖父的那些人有关?”
“是,也不是。”姜宁开口,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当年的科场弊案,与今日之事相隔五载,人事或有更迭。但有些东西,却是一脉相承。”
林真意再次比划起来。
“阿娘问,王爷可是找到了什么证据?”
“我抓住了一个考官,可是他死了,所以线索断了。”姜宁说到这里,不由得微微一顿。
听得姜宁这话,林真意的身子一僵。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脸上凹凸不平的道道疤痕,仿佛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勾连着陈年的剧痛。
片刻后,她再次抬眼看向姜宁开始比划,手势不再像之前那样激动凌乱。
林方好看着母亲,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翻译:“阿娘说,死了一个考官,未必就是绝路。”
林真意的手势顿了顿,目光直视姜宁,仿佛在做某种决定。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手中再次比划起来。
“阿娘说,这些人惯用的手段,无非就是杀人灭口。这个考官死了,是他背后的人怕了。但越是怕,就月说明这条线上,还有让他们更害怕的东西没被挖出来。”林方好翻译着,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冷意。
“考官只负责评阅文章,具体经办替换墨卷、打通关节的,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人。贡院内负责糊名、誊录、对读、乃至看守卷库的底层吏员、杂役,才是真正动手的人。这些人地位卑微,平时无人注意,但往往知道最具体的细节。那位考官一死,他们必然惶恐,怕成为下一个被抛弃的棋子。”
“阿娘建议,王爷明面上可以按部就班继续查,但暗地里,应该立刻秘密控制所有可能接触墨卷的关键环节小吏,尤其是那些家中突然宽裕、或有异常举动之人。分开讯问,不让他们有串供的机会。从他们口中撬出的细节,或许比这位考官知道得更具体,更能拼凑出完整的链条。”
姜宁的目光落在林真意脸上。那张原本清丽温婉的面容,被纵横交错的疤痕覆盖着,显得狰狞而破碎。然而此刻,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被灰烬覆盖的余烬深处,骤然腾起却灼灼不熄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