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我招！我招！”

周奎开口，手脚并用爬到萧楚跟前，伸手拽住他的衣角：“都是端王殿下逼我做的！”

一语落，满堂皆惊。

姜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暴怒，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一寸寸刮过周奎惊惶的脸。

“周奎。”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了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再说一遍。”

周奎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拽着萧楚衣角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怎么不说了？本王让你再说一遍。”姜宁慢慢站起身，踱步走到周奎面前，微微俯身，像打量一只落水的狗，“是谁逼你做的？本王耳朵不太好，没听清。”

“是……是……”周奎微微仰头，看着姜宁完全阴沉下来的面容，牙齿开始打颤。

“看来周大人是彻底失心疯了。攀诬本王之后，竟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了。”

“是……”

“周大人。”萧楚突然开口，止了周奎的话头，“失心疯的话，说一次，是胡言乱语。说两次，就是自寻死路了。”

说话间，他缓缓俯身，伸手拨开周奎拽住自己衣角的手。周奎看着萧楚骤然放大的面容，浑身剧震。他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萧楚拈着药丸的手指已不着痕迹地顺势一送，那粒药丸便滑入了周奎的喉头。

萧楚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扶了周奎一把，或是为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萧侍郎！”姜宁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萧楚的动作，声音陡然拔高，“你在做什么？！”

闻言，萧楚迅速收回手转向姜宁，姿态依旧恭谨：“王爷明鉴！周大人心神崩溃，已有癫狂之兆！下官唯恐他情急之下咬舌自伤，或自寻短见，死无对证，故而上前制止。”

说话间，周奎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弱下去。

“传太医！”姜宁迅速开口。

本就守候在门外的李太医应声而入，疾步上前扣住周奎腕脉，又翻看他眼皮，脸色微微一变：“王爷！周大人脉象骤急转沉微，散乱无根，瞳光涣散，此乃精气骤脱、心脉将绝之兆！”

姜宁的目光落在萧楚脸上，萧楚面色依旧如常。

“怎么回事？”

“回王爷，周大人身上并无常见毒物侵袭之异色。此等骤然而至的衰竭……”他顿了顿，抬眼小心地看了看姜宁，低声道，“依臣浅见，倒更像是惊惧过度，心神骤然崩塌，引动脏腑旧疾……”

“你是说周大人吓破了胆？”姜宁打断李太医的话，目光却盯着萧楚，冷冷开口。

李太医敏锐的察觉到姜宁话里的冷意，额头开始冒出细微的冷汗。他低下头，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颤抖着声音道：““王……王爷，周大人的脉象体征确……确是如此。”

哦？那依太医看，周大人这惊惧过度，是惧本王多些，还是惧……”她眼波微转，掠过萧楚，“还是惧别的什么多些？”

“这……”

“原来如此。”萧楚适时地结果话头，微微颔首，“想来周大人自知罪孽深重，极致的恐惧懊悔之下，心神溃散，以至于此。唉……”

萧楚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谁都知道周奎的死因和这萧楚定然脱不了干系。萧家二房虽死，可萧家仍在，谁又敢将这层窗户纸捅破？是以个个都选择了沉默。

“王爷。”叶谨沉声开口，打破了僵局，“科场案不能停滞，周奎的死和萧侍郎有关，此前又曾攀污王爷，依下官看，为公允计，也为避嫌虑，王爷与萧侍郎，是否皆需暂避此案锋芒？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闻言，姜宁再次冷笑出声。

“叶相此言差矣。”姜宁的目光扫过叶谨，姿态从容依旧，“周奎攀诬本王，若本王避嫌，岂非坐实了这疯话有几分可信？刑狱公断，竟要受制于罪囚临死前的疯癫呓语，叶相，这便是你所说的公允么？”

“王爷所言极是！”陈实上前一步，自人群中走出，“叶相避嫌之议，看似公允，实则谬矣！”

“王爷奉旨督察春闱，乃陛下钦点，朝廷信赖。周奎暴毙，自有蹊跷。然其临死攀诬亲王，分明是穷途末路、意图搅乱视听。若因此等疯癫呓语，便令端王回避，此非避嫌，实乃纵恶！”

“至于萧侍郎。”陈实话锋一转，看向面色沉静的萧楚，“周奎死于当场，萧侍郎近在咫尺，确有嫌疑需厘清。”

“自然如此。”萧楚敛眉。

周奎死了，死无对证，尸体被送回了周家。墨卷已经核对完毕，各位考官和吏员的口供也已经登记完毕。姜宁摆摆手，将东西看了一遍后，便让御林军将其和有问题的试卷送回宫中，示意众人离开。

众人行礼告退，脚步声窸窣，却无人交谈。各位考官迅速交换眼神，三三两两地离开。方才还站满了人的大堂骤然空寂下来，只剩下几盏残烛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明明灭灭。

疲倦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抬手，揉了揉紧绷的眉心。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汗，带着粘稠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