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用叶谨,本就存朝局制衡之深意。此刻若出现与他相关的舞弊线索,纵然最终查无实据,也足以在陛下心中种下猜忌之种。只要疑云弥漫,叶谨便需全力自清,我萧家非但赢得喘息之机,更可借此混乱,将关键人证物证悄然湮灭,甚至祸水东引,反将一军。”
萧楚说完,萧逸山连连点头。
“楚儿思虑周详,狠辣果决,颇有老夫当年之风。”他顿了顿,看向萧楚,开口道,“此事便交由你去办。记住,手脚务必干净,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孙儿领命。”萧楚躬身,神情肃然,“定不负祖父所托。”
他退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压抑的气氛。
萧楚略微驻足,抬头看向天空。
长夜已至,疏星点点,月亮躲在云层之后,朦朦胧胧的,透出一圈昏黄的光影。
夜风掠过,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熏香暖意,也吹灭了他心底那丝因祖父赞许而泛起的些微波澜。
云絮缓缓流淌,月光在明暗间游移不定,一如这皇城脚下瞬息万变的局势。他静静地凝视着那轮朦月,眼神深邃,却映不出半点星光。
断头台前的二房鲜血在他脑海里不断闪回,浓重的铁锈味仿佛还缠绕在他的呼吸之间,从未散去。偌大的萧府,亭台楼阁依旧,往来如常,仿佛那日的刑场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噩梦,醒来便可抛诸脑后。
只有他,仿佛被那血腥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步伐,僵硬的向着二房的院子走去。偌大的院子里空无一人,他披着月色回到书房,在黑暗中独自坐了许久。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将萧楚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人推门而入,向着萧楚俯首:“请五少爷示下。”
借着廊下微弱的光,萧楚隐约能看出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萧府三等管事的普通青布衣衫,姿态恭顺。
萧楚认得他。这人叫老邢,负责萧府外院一些杂务,平日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竟也是他祖父的暗子。
“老邢?”萧楚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祖父让你来的?”
老邢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是。老太爷吩咐,五少爷初次经办此类要务,恐有不便之处。让小的过来听候差遣,确保诸事顺遂。”
萧楚心中冷笑。
果然,纵然萧逸山并不在乎他的悲欢,可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那么信任自己。派老邢来,既是帮手,更是眼线和枷锁。看来,自己方才在书房表现出的狠辣果决,并未完全打消这位祖父的疑虑。
“祖父费心了。”萧楚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正需要得力人手,你来得正好。”
说着,他站起身,点燃一盏灯,开口道:“你先把沈文康带到萧家的庄子上看管起来,至于周奎,我会亲自动手,定不会让祖父失望。”
老邢垂着眼,并未多问,只是恭声答:“是。”
送走老邢后,萧楚缓缓起身,回屋换好礼部侍郎的官服。换好衣服后,他再次回到书房,从书架上拿起一个紫檀木盒。
萧楚打开木盒,墨黑的药丸在深紫色的丝绒衬底上,更显得幽暗无光。这是假死药,本是他费尽心机为父亲备下的最后一条退路,却被父亲拒绝了。
如今,这药丸静静躺在这里,等待着用在周奎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两粒药丸取出,又用瓷瓶装好,这才踏上了前去贡院的路。
前往贡院的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漫长,礼部侍郎的官服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闭上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冰凉瓷瓶的轮廓。脑海中种种画面交替闪现,最后都沉淀为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权势确实恶心。
它冰冷,它吞噬,它将人的血肉与情感都碾磨成算计的尘埃。可当你身在其中,却别无选择,只能熟练运用它的规则,精准计算每一步的落点,才能在夹缝中苟且偷生。
马车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什么人!”
萧楚应声下车,却见贡院外围已被严密把守,皆是宫中的御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