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话音落下,贡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在场的众人,除了姜宁外,谁不是从县试、府试、院试一路搏杀,再闯过这贡院的煎熬,才换得身上这身官袍?堂内不少官员,听到这话都或明或暗地的挪开了视线。
“王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姜宁回眸,正看到迈步而来的俆砚修。
姜宁拱了拱手,开口道:“徐尚书。”
“下官身体抱恙,未能参加此次春闱监考。”徐砚修向姜宁和一众人员一一回礼,仪态从容,“然放榜在即,陛下念及王爷首次监临此等大典,恐有繁难之处,特命下官前来,协理相关事宜。”
“陛下特派”四字,被他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说出,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波澜。
叶谨等人原本因姜宁的强硬而难看的脸色,此刻更是微微一变。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派抱恙的礼部尚书前来协助,其中深意,不言自明。这绝不是简单的关心,更像是某种无声的支持与背书。
姜宁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依旧沉静,再次颔首:“有劳徐尚书抱恙奔波。陛下圣虑周详,本王感念。”
她顺势侧身,示意案上卷宗:“徐尚书来得正好。眼下确有一桩紧要之事,需徐尚书一同参详。”
言罢,她便将白明简和沈文康的事宜大致讲了一下。
徐砚修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案上的墨卷和备用清册。他神色未变,目光扫过堂中每个人的表情。
“王爷。”徐砚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肃,“下官来时,在门口已略些耳闻。春闱舞弊,实在是骇人听闻。叶大人方才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言。彻查需时,且封锁贡院影响甚巨,确需权衡。”
叶谨等人神色稍缓,以为徐砚修是来转圜。
不料徐砚修话锋一转,继续开口:“然下官认为,权衡之要,在于‘权’何事,‘衡’何物。若为掩盖舞弊而粉饰太平、罔顾国法,此非权衡,乃枉法。”
随着俆砚修的话音落下,叶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皇帝的态度,如今通过徐砚修之口,已然清晰。
“徐尚书所言,自然在理。”叶谨勉强维持着姿态,语气却不再如之前那般笃定,“然则彻查也需章法。如今仅凭卷面姓名差异,虽疑点甚重,但若要论罪,却仍旧不足。拖延日久,恐生变数。”
“叶大人。”姜宁打断叶谨的话,“叶大人,此案若是有心人偷梁换柱,意图窃取寒门士子之功名,那便是动摇了国朝取士之根本。”
“王爷所言甚是。”陈实点头,声音里的怒意也被冲散了些许,“老夫为官多年,深知民不信则国不立的道理。士子不信科场,犹胜于此。舞弊之害,尤胜于寻常枉法,因其毒不在盗一人之财,而在毁万民之望,蚀朝廷之基。故而,老夫认为,此案必须彻查,且须以最快速度查清,给天下一个交代。”
“至于停榜之虑,老夫斗胆,请问诸位,是一个可能错误的榜单先行安抚人心重要,还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公正结果更重要?”
“叶大人,你总在提章法,论不足。那本王便与你论一论这章法。”姜宁接过陈实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口口声声拖延日久恐生变数,却绝口不提,若此刻不查,待日后真相大白,舞弊坐实,朝廷届时又将如何自处?是下诏承认榜单有误,黜落冒名者,追回功名?那朝廷威严何存?还是将错就错,任凭窃贼登科?那国法纲纪何存?这,便是你要的章法?这,便是你所谓的顾全大局?”
她不等叶谨辩驳,目光扫过堂内所有神色各异的官员,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
“本王从一开始,就是在通知你们,并不是问你们的意见。”她转向堂外,声音陡然转厉,“传本王令!”
“第一,封锁贡院。即刻起只进不出,除考官外,所有人员一律归房待查,无令不得擅动、交谈!”
“第二,本次在榜名单,除沈文康、白明简外,所有试卷需重新核对,主要关注左上角是否有异物感。”姜宁举起手中的初始墨卷,“各位大人可以以此为参考。”
听到这话,周考官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晕了?”姜宁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周考官,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抬下去,着医官看顾,别让他死了。”
“证据确凿之前,本王不会妄断一人有罪。但今日,在这贡院之内,望诸位……”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份作为样本的墨卷上,冷笑开口,“好自为之。”
姜宁那最后一句“好自为之”,掷地有声,砸在堂内每个人的心头,那是执掌权柄者的绝对命令。
命令既下,贡院这座庞大的机器,在短暂的死寂后,再次飞速运转起来。
叶谨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陈实长舒一口气,看向姜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
徐砚修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偶尔扫过晕死过去的周考官被抬走的方向,眼神深邃。
贡堂之内,气氛凝肃如铁,一如此刻的萧府书房。
夜已深沉,萧府书房的烛火却比往日更加明亮。烛芯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