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简。”姜宁轻声念出墨卷上的名字,目光随即落向旁边备用清册上的署名,轻声开口,“沈文康。”
姜宁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惊雷般炸响在堂内每个人的耳畔。
所有正在核验的考官吏员动作都瞬间僵住,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姜宁手中那份墨卷。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只听得见周考官粗重而绝望的喘息,以及他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咯咯声。
叶谨脸上惯常的沉稳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不由分说地从姜宁手中夺过那份原始墨卷,指尖由于太过用力有些发白。
他低头,死死盯着“白明简”三个字,旋即又猛地抓起案上那份对应编号的誊录朱卷,目光急促地在两份卷宗的编号与内容间反复扫视。当确认朱卷誊录文章一模一样,又拿起备用清册,确认上面写的名字确为“沈文康”时,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墨卷,考生白明简亲笔所书,糊名处刚刚揭开,铁证如山。
朱卷,由誊录官依规重新抄录,字迹统一,编号无误,清册署名却变成了沈文康。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灯火摇曳,映照着“明经取士”的匾额,也映照着堂内众人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一场精心策划的偷梁换柱,就在这掌管天下士子前程的贡院核心之地,在这决定黄榜名次的最后一刻,被猝然撕开了伪装。
“明简?”陈实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几步抢到案前。他伸手取过叶谨手中那份墨卷,苍老的面容上先是震惊,随即化为滔天的怒意。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陈实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向瘫软在地的周考官,又狠狠刺向叶谨,“墨卷与朱卷编号姓名不符!这是偷梁换柱,这是欺君罔上!春闱大典,国家抡才,竟有如此龌龊勾当!”
“王爷息怒。”叶谨迅速收敛了失态,上前一步,声音依旧试图保持平稳,但尾音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此事或有误会。或许是誊录官笔误,或许是编号混淆,需详查……”
“笔误?混淆?”姜宁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冷冽如冰。
她将两份卷子并排放在长案最显眼处,开口道:“墨卷糊名处完好,拆封前本王亲手查验,封漆印鉴无损。这‘白明简’三字,乃考生亲笔。而这份朱卷……”
她目光转向负责清册登记的吏员,“编号、场次、座位号,与墨卷一一对应,唯独姓名成了‘沈文康’。叶大人,什么样的笔误,能把姓氏名字统统‘误’成另一个?什么样的混淆,能精准地将一份卷子的其他内容誊录无误,却单单与考子的个人信息有误?”
叶谨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铁青。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周考官以及其他几个之前反对的人。那几人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详查?”陈实怒极反笑,“叶大人,铁证当前,还有何可查?当务之急,是立刻锁拿相干人犯,彻查此弊案到底牵连多广!”
“呵!”旁边一人冷笑出声,打断了陈实的话。
“陈太傅口口声声‘锁拿人犯’、‘彻查弊案’,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春闱放榜在即,天下士子翘首以盼,朝野目光皆聚焦于此。如今仅凭一份卷子姓名不符,便要将贡院搅得天翻地覆,传扬出去,朝廷体统何在?春闱声誉何在?岂不让天下人以为我晟国科场尽是藏污纳垢之地,让寒窗十年的士子们心寒齿冷?难道只因太傅与这白明简相识,太傅便毫不在意?”
“相识?不错!老夫认得白明简,认得他出身寒微却不坠青云之志,认得他满腹经纶文章锦绣!可老夫今日站在这‘明经取士’的匾额下,所凭所依,非私谊,乃国法!非旧情,乃铁证!”
他一把抓起案上墨卷高高举起,让那和备用清册上迥异的姓名在灯火下无所遁形。
“此案要害,岂在老夫是否与他相识?要害在于,这贡院至公之地,竟有人胆大包天,行此偷天换日之举!要害在于,若非王爷一意孤行,此刻金榜之上,白明简之心血文章,已成沈文康之进身阶梯!要害在于,此例一开,往后寒门士子十年灯下苦读,皆可被人轻易窃夺!届时,科场何以为科场?朝廷何以为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