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在朱卷与清册核对无误后，榜单终于被敲定。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时，姜宁出现在贡院门口。

“王爷。”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叶谨迎了出来。

“奉旨，核对今科所有中榜进士糊名墨卷与誊录朱卷。”姜宁拿出手中的圣旨，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即刻开启封存档库，调取全部相关卷宗原卷。由本王与诸位大人拆开糊名后逐一勘验。”

“全部？！”一位考官脸色一变，随即强自镇定，“王爷，黄榜已定，仪程已备，此刻核对所有卷宗闻所未闻。”

“科举大事，岂容儿戏！黄榜已定，金殿唱名在即，此时要拆封所有糊名卷核对？简直荒唐！”一头发花白的老考官沉声开口，脸色涨红，显然是气急了，“老臣在礼部三十余载，从未见过此等乱命！王爷年轻气盛，莫要仗着陛下宠爱，便行此动摇国本、惊扰士林之事！”

“从未见过？那今日便见一见。”姜宁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懒得与这些老臣多作口舌之争，将手中圣旨向前一展，朗声道，“圣旨在此。‘所有中榜进士糊名墨卷与誊录朱卷，着端王姜望会同有司，即行启封核对，务必详实，毋使一人蒙冤，亦毋使一侥幸得逞’。诸位大人，是没听清，还是要抗旨？”

听到姜宁用圣旨来压人，方才那老考官虽面露不忿，却只是撇开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王爷。”叶谨上前一步，再次开口，“按例，同一考生的各场卷宗分置于不同架区，且需核验调用文书，逐一登记，颇为耗时。您看，天色已不早，黄榜已定，众多新科进士正翘首以待，若因核查延误过久，恐生变故，亦损朝廷颜面。”

说着，他转向陈实，开口道：“陈太傅，您说是不是？”

陈实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捋了捋胡须，开口道：“叶大人所虑属实。科举放榜，关乎朝廷颜面与士林稳定，确不宜久拖生变。”

在场众人闻言，神色稍缓。

“然而。”陈实微微停顿，话音一转，“老臣方才听王爷宣读圣旨，陛下明令‘务必详实，毋使一人蒙冤，亦毋使一侥幸得逞’。此言，重若千钧。既然圣意已决，我等为臣子者，首要之务便是遵旨而行，竭力配合，使核查得以迅速顺利地进行，而非在此争论该不该查、或该如何拖延。”

叶谨听到此处，瞳孔骤然收缩。他身旁几位原本指望陈实出言劝阻的考官，更是脸色倏变。

众人皆知，陈实一向最重典礼章程，每逢大事必言“稳妥”。临到放榜关头，行拆封糊名卷再次核对这般近乎颠覆常规之举，按他往日作风，断无赞同之理。今日为何竟如此旗帜鲜明地遵旨行事？

陈实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神色，转而面向叶谨：“叶大人，你我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圣意煌煌，明镜高悬，旨意所指，正是要涤荡疑云，求一个彻彻底底的清明，还春闱以无可指摘的纯粹。此时此刻，吾等第一要务，非是争论章程旧例可否变通，亦非计较时辰礼仪可能耽搁，而是当竭尽所能，襄助王爷，令此番核查得以迅捷无误地推行下去。唯有如此，方能上不负君王重托，下不愧对天下士民殷殷之望。”

“太傅深明大义。”姜宁笑笑，看向以叶谨为首的几人，“旨意已明，时辰紧迫，诸位这就各归其位吧。”

“陈太傅教训的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子本分。下官受教了。”叶谨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持重，他转向姜宁，再拱手，“王爷，圣旨既下，臣等自当摒弃杂念，全力配合。”

此言一出，那几个原本指望他领头抗辩的考官，瞬间脸色惨白。

说罢，他再次转向姜宁，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口道：“王爷，事不宜迟。请移步卷库正堂，下官即刻安排人手，调取所有相关卷宗，呈请王爷与诸位大人核验。”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为求迅捷无误，下官建议，可按黄榜名次顺序，或分房调阅，同步进行。”

姜宁深深看了叶谨一眼，这位新丞相的转变迅速得有些出乎意料。是真心慑于圣旨与陈实的态度，还是以退为进，暗藏机锋？

姜宁收回目光，颔首道：“叶大人安排甚妥，便依此办理。”

言罢，她转向一旁的陈实，“陈太傅，烦请您老坐镇督视。”

陈实捻须，微微点头：“老臣自当尽力。”

“诸位，即刻行动。”姜宁扫视一圈神情各异的考官与吏员，语气不容置疑，“黄榜在即，本王要看到，半个时辰内，所有待核卷宗，整齐置于正堂案上！”

“是。”

听得这话，那几个脸色发白的考官踉跄了一下，脸上已经没了半分血色。可如今大势已去，再做阻拦不过徒劳，只得随着众人一起躬答是。

姜宁不再多言，当先一步，在叶谨的引领下走向卷库正堂。陈实步履沉稳地跟在姜宁侧后方。

备用清册已经登记完毕，墨卷也已经存放至专用的卷库。卷库正堂比前厅更为轩敞，数排高大的乌木架阁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存放着数以万计的试卷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防蛀香料混合的独特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