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宫门早已下钥。但当姜宁持着寒梅剑和沈别山站在皇城门外时,沉重的宫门还是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值守的禁军统领看到姜宁手中的寒梅剑当即放行,并立刻遣人先一步通传。姜宁带着沈别山,二人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之上疾走。
深夜的皇宫褪去了白日的庄严煊赫,显出一种沉滞的寂静,唯有她和沈别山叩击着冰冷石板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响。两侧高耸的宫墙将夜空切割成一条晦暗的深蓝色带子,几点疏星冷冷地缀在上面,洒下些许光辉。
二人来到御书房的时候,云喜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王爷。”云喜向姜宁拱手行礼,笑眼温柔,“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姜宁点点头,将寒梅剑递给示意沈别山,示意他留在门口,这才走到殿内,撩袍跪倒:“儿臣叩见父皇,深夜惊驾,罪该万死。”
“起来吧。若非十万火急,你也不会此时入宫。”姜夔头也不抬,声音里倒没有怒意,“何事?”
“父皇,儿臣请求拆开糊名卷与中榜卷逐一核对!”
随着姜宁的话音落下,烛火微微一跳,姜夔手中的朱笔停在了奏章上方。
“逐一核对?”他他缓缓抬起头向姜宁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些许淡淡的怒意,“端王,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姜宁抬起脸,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这意味着要将今科所有中榜试卷,与誊录朱卷、备用清册,乃至糊名前原始记录,从头到尾、一卷不漏地重新勘验比对。意味着贡院、礼部相关人员需全部待命,意味着已定的名次榜单可能推翻重来,意味着……”
她略微停顿,唇齿间缓缓吐出四个字:“朝野震动。”
“你既然知道兹事体大,便不该说这句话。”
“正因知道,儿臣才不得不说。”姜宁开口,依旧执着地看着姜夔,“朝野震动,固然可虑。然,父皇推科举取士,便是想要广寻晟国人才,这亦是天下读书人唯一的晋身之阶。”
“况且,儿臣并非凭空猜测,更非意气用事。儿臣督察期间,已发现数处确凿疑点,其手法之巧,牵涉之深,恐非一日之功。”
“哼。”姜夔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督察春闱,你发现问题,按制可纠劾,可覆核,但逐一核对所有中榜卷,开国以来未有先例。只有疑点,却无铁证,此举引发的非议与动荡,你当明白。”
“儿臣明白。但若不彻查,将真才实学者埋没,令弄虚作假者窃位,损害的不仅是今科学子的前程,更是我大晟选官任能的根基,是天下士子对朝廷的信任。”
“信任?”姜夔忽地轻嗤一声,将手中朱笔重重搁回笔山,“端王,你口口声声为朝廷根基,为天下士子,可你此刻站在这里,为的究竟是什么?到底是真是为了天下之士,还是为了你的私心?”
姜宁袖中的手微微一颤。
“私心?”她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烛火摇曳,姜夔脸上的神情也明明灭灭。他的目光烙在姜宁脸上,那是帝王审视棋子的眼神,远多于父亲看待骨肉的温度,就如同她刚归国那日一样。
“父皇既问私心,儿臣不敢不答。”她向前膝行半步,拉近了与御案的距离,目光仍旧不闪不避,“儿臣所求,虽有为了林明远的私心,但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公正二字。”
“至于父皇所说‘开国以来未有先例’……”姜宁顿了顿,声音更沉,“儿臣想问父皇,时移世易,若旧制已生蛀虫,反成庇护奸宥的温床,难道只因‘未有先例’,便视而不见,任其蔓延?父皇当年力排众议,推行科举,难道为的就是看着世家坐大、把持朝纲?”
“放肆!”
姜夔一掌拍案而起,笔山上的朱笔也随之滚落。
“好一个‘时移世易’!好一个‘蛀虫温床’!”姜夔冷冷的看着姜宁,烛光摇曳,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姜宁笼罩其中,“朕推行科举,广开天下寒门之路,如今你一个黄口小儿,不过立了些许微末功劳,就敢在朕面前大放厥词!”
“你口口声声公正,句句不离根基,可科举取士,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以为那些盘根错节的关节,是你说查就能查,说动就能动的?”姜夔鼻尖发出一声冷笑,“林明远不过一个寒门学子,就算他曾有状元之才,在朕眼里,如今也不过是一枚微尘。为了这一枚微尘,你要搅动整个泥潭?”
“父皇。”姜宁再次开口,“儿臣在燕十年,见过他们所谓的举荐如何沦为门阀私相授受的工具,见过寒门俊杰如何屈居庸才之下郁郁终生。那时,儿臣每每思及我大晟有科举之制,尚存一线相对公平之机,便觉心有慰藉,亦知父皇创立此制之艰难与远见。”
“可如今,这一线之机上,也开始攀附蛀虫了。父皇,那些您当年试图打破的门槛,正在以另一种更隐蔽、更无耻的方式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