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这烛火。”姜宁侧头，看向御案旁那盏跳跃的宫灯，“烛芯若被虫蛀，火光便会摇曳黯淡，最终被黑暗吞没。若怕烫手而不去剔换，难道要坐视它熄灭吗？科举取士，便是我大晟选官任能的‘烛芯’。如今虫已蛀入，火光已黯。此时不剔换，难道要等到朝堂之上尽是庸碌钻营之辈，等到天下士子之心如这烛泪般冷却凝固吗？”

姜夔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姜宁稚嫩的脸，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照亮她眸中近乎天真的不平。

这种东西……他也曾有过，甚至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烛芯蛀了，便剔换，你说得倒是简单。”姜夔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怒意也消退了几分，“但你可知剔换之时，烛油会溅，火光会骤暗，甚至会烫伤剔换之人的手。更可能，有人不愿见这烛火太亮，会趁暗煽风，意图将这盏灯彻底打翻。”

他站起身，他缓步走到那盏宫灯旁，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

“光明，有时比黑暗更刺眼，会照得许多人无所遁形，狗急跳墙。届时，掀起的恐怕不只是科举舞弊案，而是整个朝堂的惊涛骇浪。你，可接得住？”

姜宁沉默了。

她脑海中划过那个坐满了举子的贡院，划过一张张充斥着希冀、紧张和虔诚的面庞。那些面孔大多平凡，寒窗数载，将身家前程乃至家族的兴衰都押在这三日笔墨之间。

父皇口中的惊涛骇浪，哪怕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在他们单薄的命运面前，都是滔天巨浪。

若她就此退缩，那些可能被窃取的功名，那些被强行改写的命运，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就成了她沉默的代价。

她今日站在这里，不正是因为他们还有机会得到那份本应属于他们的相对公平吗？

她脑海中再次划过那一张张或老或少的脸，他们在她的脑海里不住翻滚，最后凝成了林真意疤痕密布的脸。

“父皇。”姜宁再次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儿臣知道会溅到烛油，会烫伤手。甚至，有人会想打翻这盏灯。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退。”

她抬起头，眼中的火光未熄，却多了一丝固执：“若因怕烫伤、怕打翻，便任由蛀虫啃噬烛芯，那这盏灯迟早会从内部朽坏、熄灭。到那时，黑暗降临，再想点燃新的火种，恐怕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父皇问儿臣可接得住惊涛骇浪，儿臣接不住。但儿臣相信，父皇接得住。我大晟的国法朝纲，接得住。天下士子心中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对公平二字的念想也接得住。”

“父皇，您看到的或许是惊涛骇浪，是朝堂平衡可能被打破的风险。可儿臣看见的，是无数个可能的林明远和秦砚之。”她向前膝行一步，向着姜夔叩首在地，“求父皇准许儿臣的请求，拆开糊名卷与中榜卷逐一核对。”

姜夔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姜宁身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比刚才更加复杂难辨。

“林明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掂量它的分量。

“朕给你这个机会。”良久，他长长叹一口气，开口道，“但你想要的承诺，朕现在不能给你，要你自己去争取。”

“朕只能给你一个事实：你若真能在七日内，拿出无可辩驳的铁证，那么，朕自有圣裁。这圣裁，会基于你查出的真相，基于朝局的态势，基于江山社稷的最大利益，而非仅仅基于你一腔悲悯，或对某个林明远的交代。”

“儿臣明白了。”

姜宁再向姜夔行了一礼，这才起身走出了御书房。宫灯摇曳，寒意透过亲王礼服厚重的织锦，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姜宁却仿佛感觉不到冷。

方才在御书房内的灼热情绪，此刻被夜风一吹，迅速冷凝沉淀。

她明白，这已是父皇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也是一场以她全部政治前途乃至性命为注的豪赌。赢了，或许能还科举一线清明；输了，便是她一个人万劫不复。

胸腔里那股不平之气并未消散，反而被这巨大的压力锤炼得更加凝实。她不再仅仅是愤怒于某个具体的舞弊，而是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将要面对的东西。那是一张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之网，是隐藏在科举制度阴影下的人心鬼蜮。

可那又怎样？

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

总要有人还记得“公道”二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