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书房，姜宁在室内来回踱步。青雀所言的“书井”二字，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眼前的阴霾。

村子里的水井，无论是谁都可以取用。不会使用水井的人，取水时都需邻人帮助一二，久而久之也便学会了。那书井呢？

公用之水井，滋养一村之民。若将书册典籍，视为滋养心智的活水，那么，为何不能有公用的书井，让渴求知识之人，皆可取一瓢饮？

水井之旁，总有先来者教后来者如何摇动辘轳，如何避免水桶倾覆。书井之内，为何不能有类似的邻里相助？

若书井的管理者，其职责不仅在于看管书籍，更在于引导呢？若是去书井的人主动指点旁人，这不就是井边互助的邻里之谊吗？

当第一个人因为旁人的指点而获益，再去帮助后来者时，这书井便算真正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生命力。

她越想，思路便越是畅通。书井这个比喻实在是太巧妙了！

“水井不分贫富，书井亦当如此。”姜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声音里带了些难掩的兴奋，“它不必是皇家藏书楼那般巍峨，也不必是世家书院那般精雅。它可以是一间朴素的屋舍，摆着些基础的、实用的、反复誊抄的书籍。它的大门向所有愿意走进来的人敞开，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想考取功名的童生，是想学记账的学徒，还是仅仅想认得自己名字的农夫与织女。”

“无论男女老少？”青雀开口，声音里不解更甚，“王爷，为何女子也在其中？”

“女子为何不能在其中？”

“可我阿娘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识字是男儿家的事。”

姜宁看向青雀，那股因书井而激荡的热血微微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刺痛的情绪。这读书的壁垒深深烙在性别之上，连青雀这样已经跳出乡野的姑娘，都下意识地认同。

“青雀，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说女子不能上学堂。”姜宁看向青雀，仿佛透过青雀看到了无数被圈禁在方寸之间的女性身影，“可这不是天理，只是人定的规矩。读书识字是男儿的事，难道就因为男子比女子多了什么吗？”

“不，青雀。”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读书识字，是为了明理求知，与是男是女并无干系。”

“青雀，我且问你。若你目不识丁，旁人拿一份借据欺你，你当如何？若你未来有了儿女，想教他们认得自己的姓名，懂得最基本的道理，你却连最简单的《三字经》都读不通，又当如何？若这世间发生了什么大事，贴出安民告示，旁人议论纷纷，你却如同聋子瞎子，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别人告诉你只言片语，甚至可能是歪曲的消息，这难道便是‘德’吗？”

“可……”青雀喃喃开口，“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难道就是对的吗？”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或许并非是称赞无才为德，而是恐惧。”

“恐惧？”

“是的。他们恐惧女子一旦开智明理，便不再甘心困于方寸之间，不再盲从既定的命运，不再将一生的价值系于父兄夫子上。他们怕的，是女子有了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便不能甘心被他们掌控，让一整个家族寄居在她的身上吸血。”

“天底下，有多少女子，本可以有更明亮的眼睛去看世界，更清晰的口舌去表达自己，更灵巧的双手去创造价值，却仅仅因为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便被生生扼住了喉咙，蒙住了眼睛，捆住了手脚。这不是她们的损失，是这天下的损失。”

“我想要的书井，要向所有人敞开，包括女子。”姜宁的目光重新变得灼热，“它或许不能立刻让女子去考科举、入朝堂。但至少，它应该给那些心里有疑惑、眼里有光、指尖渴望触碰文字的女子一个可能。要让她们能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让她们能看懂最简单的文书，让她们有机会明白，自己并不是天生就该愚昧。”

“青雀，你试想，若有一日，一个寻常妇人，因在书井识得几个字，看懂了官府减免田赋的告示，使全家免于多交冤枉粮；若有一个小姑娘，因为常去书井翻看绘图的本子，记住了几样药草的模样，在家人急病时能指认出正确的草药。这难道不比女子无才便是德，更有意义吗？”

青雀久久无言。姜宁的话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书井本身。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规矩，或许并不是唯一正确的道理。而姜宁眼中那簇火焰，似乎也悄悄点燃了她心底某种微弱而陌生的东西。

“王爷。”青雀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抬起头，眼神不再仅仅是困惑，而是混杂着一种初醒的震颤与依然残留的怯意，“您说的，奴婢好像有些明白了。”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出更深的问题：“可是，就算书井真的建起来了，真会有女子敢去吗？就算心里想，别人的唾沫星子，家里的责骂，恐怕就能把人压垮了。”

姜宁沉默了。青雀的担忧，正是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最真实的沟壑。

她深知，书井面临的问题不止这些。

抛开男女与贫富不谈，这建造书井的银钱从何而来？书籍又从何而来？

更何况，世家把持知识经义，垄断上升之途，以此维系家族累世不坠的权势与清名。这书井若成，在他们眼中，无异于掘其根基，动其命脉。他们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创办书井，把他们的私有财富露于人前？

想到这里，她胸口刚刚燃起的热血，又迅速凉了下来。

书井之事，非一日之功。书井之念，是一颗种子，需要合适的时机，更需要她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开垦守护。而现在，她首先要做的，是要先解决春闱舞弊之事，还如林明远这样的有才之士一个公道，保证这条通天梯的相对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