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划过墨卷时,平稳的触感中极其突兀地嵌入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凸起。
姜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睫毛都未多颤动一下,她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在左上角的区来回摩挲了几次。
确认了。
那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也绝非装订或折叠可能产生的痕迹。那感觉转瞬即逝,轻微至极,若非她心神专注于此,几乎会被忽略。
但它确实存在,就像是一粒被精心压入的细小硬物。
果然,标记是在糊名前就做上了。
她的目光凝在墨卷上。墨卷笔锋凌厉,文采斐然,绝非此前那些特殊考卷。通篇文章气势磅礴,见解独特,只是用词有些大胆,显得有些离经叛道,难怪成了堂魁候选卷。
她不动声色地将卷子放回原处,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已转向核对完毕的众考官。
“核对无误便好。”她语气平静无波,目光再次扫过库房内堆积如山的卷宗,最后落在库房老吏低垂的头上,以及叶谨看似平静的侧脸上,“看来誊录房尽责,未有大差池。如此,诸位便可安心复核堂魁候选卷了。”
“是。”众人应道。
库管吏员重新锁好库房,一行人开始往回走,开始复核堂魁候选卷。
堂魁候选卷的复核,考官们评阅得更加仔细,争议也更为激烈,每一个名次的拟定都伴随着反复的权衡与辩论。
耗时良久,堂魁排名终于确认完毕。
姜宁的目光凝在方才那张有些离经叛道的考卷上。那张考卷位列二甲,看起来倒是合乎其位。
考官们或整理文书,或轻声交谈,紧绷了多日的精神似乎都随着名次落定而稍显松弛。
陈实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既已排定,便照此誊录详册,准备呈报御览及后续填榜事宜吧。”姜宁站起身,声音依旧淡淡,“诸位大人连日辛劳,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依例进行最终核对,后日于至公堂填榜。”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响。
叶谨率先起身,向姜宁拱手:“王爷坐镇督考,夙夜劳心,下官等感佩。后续事宜,下官定当会同陈太傅及诸位同僚,尽心办理,务求无一丝错漏。”
“有劳叶丞相,陈太傅。”姜宁向叶谨慎和陈实微微拱手,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话毕,她便回了端王府。
回到端王府时,已是亥时三刻。更深露重,王府内一片静谧,唯有廊下几盏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青雀端着姜汤来到书房,眼里满是好奇。
“王爷,春闱是什么样?”
姜宁接过青雀递来的姜汤,温热瓷碗熨帖着掌心,驱散了些许夜寒。她低头轻啜一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间的褶皱。
“春闱啊。”她放下汤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书房墙壁,望向了那座森严的贡院,“春闱就是成千上万的考生挤在狭小的号舍里煎熬三日,全凭笔下文章争一个前程。”
“听起来似乎很难。”青雀微微皱眉,声音里带了些不解,“可奴婢听闻春闱榜单只有三百人,成千上万的人为了三百个名额苦读多年,值得吗?”
姜宁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
“值得吗?”她轻轻重复,语气里辨不出是感慨还是叹息,“对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这是他们仅有的通天梯。一旦金榜题名,便是鱼跃龙门,从此改换门庭,光宗耀祖,施展抱负。你说,值不值得?”
青雀点头,又摇头,不解道:“可是王爷,奴婢小时候在乡下,也见过村里的童生,读了一辈子书,连秀才都考不上。城里的公子们,却有名师教导。这通天梯,好像对有些人特别高,对有些人又特别矮。普通人,真的跨得过去吗?”
姜宁抬眸,看着青雀眼中的疑惑,涌出的话却哑在了喉头。
“而且奴婢乡下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能读书。只有家里有闲钱的人,才能够读书。”青雀继续开口,眼神越发困惑,“很多人是一家人供养一个读书人,若是这人考不中,岂不是一场空?”
姜宁望着青雀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困惑,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青雀的问题,比她想象得更直接,也更尖锐地刺破了那层“相对公平”的温吞表象。
她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书房内只余烛火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