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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誊录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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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宁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仿佛是被誊录官笔下工整的朱字吸引了注意一般。

她走到长案边,随手拿起一份刚刚誊抄完毕的试卷。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散发出新鲜的墨汁气味。文章锦绣,引经据典,满篇的之乎者也,却也嗅不到半分真切的灵魂。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迹上,心思却在飞速转动。那矮胖吏员调换试卷后,誊录的吏员并不会撕开核实,只能按照顺序誊录。

所以,真正的掉包,在糊名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后续所有流程,不过是让这份被偷换的命运,披上公正程序的外衣?

她将手中誊录的好的试卷放回,迈步走回糊名处。此刻,那里依旧忙碌,一份份墨卷流水般递入,又变成无名无姓的一摞被送出。她刻意放缓了脚步,目光在几个吏员身上流转,余光却紧盯着那个矮胖吏员。

片刻后,她似乎发现了端倪。

那矮胖吏员接过试卷时,左手拇指总会先在卷纸的左上角轻轻一搓,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无意识的习惯。随即,他就会像方才那样,手腕一偏,完成调换。

问题就在那左上角。

姜宁心中豁然开朗。

标记不在内容里,而在载体上。试卷在下发前,是统一的白纸。但在送到糊名处前,一定有人在某个环节,于纸张本身做了手脚。可能是极轻微的折痕,可能是用特制工具压出的、肉眼难辨的凹点,也可能是某种需要在特定角度或触感下才能察觉的微小的瑕疵。

那吏员摩挲的动作,正是在感知这个标记。摸到了,便知这份卷子需要更换。可即便如此,又如何能保证换的就是一份好卷?难道舞弊是从编号便已经开始?

她又走到负责收卷归拢的吏员身边,发现他们会随手将试卷略作整理,使其边缘大致对齐。就在这看似随意的整理动作中,手指便可以极其隐秘地在左上角留下印记。

姜宁的心沉了下去。这套操作如此娴熟隐蔽,绝非一日之功。参与其中的,恐怕也不止一两人。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从收卷、整理到糊名,都有自己人。他们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在看似滴水不漏的流程中,为某些特定的试卷保驾护航,确保它们能被识别,并在后续环节中得到特殊照顾。

糊名誊录耗时一天一夜,次日午后,所有纸卷誊录完毕,仅以编号示人,整齐码放在堂中。墨卷则被严密封存于专门的库房,非最终拆封定榜时不得动用。

接下来,便是阅卷。

数十位同考官各据一案,埋首于朱卷之中。朱笔游走,圈点批抹,决定着一份份无名文章的生死。

姜宁沉下心来,开始认真阅卷。阅卷几个时辰后,姜宁发现了新的端倪。

约有十几份朱卷,分散在不同考官手中,却显示出一些共同的特质。比如,破题方式虽异,但承转启合的某些句式结构隐约相似;引用的经典冷僻而准确,范围却相对集中;甚至,在文章收尾处,会有意无意地嵌入某个不常用的典故或词汇,犹如一个低调的签名。

这些特质极其隐蔽,若非姜宁在刻意寻找比对,在浩瀚文海中很容易被忽略。

姜宁心中冷笑。糊名制度防的是辨认笔迹和姓名,却防不住事先约定的文章暗号或风格特征。那些需要护航的举子,恐怕早就得到指点,在文章中埋下了只有自己人才能识别的伏笔。阅卷官看到这些伏笔,心领神会,自然知道该照顾谁。

这又是一层保险。

阅卷过半,堂内响起一阵吵闹声。原来是此前说“勋贵人家,也来和寒门布衣争抢吃食”的刘姓考官给一份试卷打了低分,并批了“浮华少实”四字。这份试卷随即被负责复核的另一位考官看到,当即提出异议,认为评阅不公,埋没英才。

“此文章采斐然,气韵流动,破题便见格局,何来‘浮华’之说?分明是见解独到,尔等拘泥故常,不识真金!”复议的考官指着手中的试卷,面红耳赤,手指几乎要点到刘姓考官的鼻尖。

刘姓考官也不示弱,指着文中一处略显牵强的典故运用和一处逻辑跳跃:“锦绣其外,空洞其中!用典似是而非,论证根基不稳,此非浮华为何?科场取士,首重经世之实学,而非哗众之虚文!”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最后,试卷被送到了主副考与姜宁面前,请求裁定。

陈实目光沉静地扫过试卷,面上看不出喜怒。

片刻,陈实抬眼,先看向刘姓考官,语气平和:“刘大人指出用典错漏、论证跳跃,确有其事。治学严谨,当如是。”

听得陈实这话,刘姓考官不由得挺了挺脊背。

叶谨接过那张试卷,粗略看了一眼,开口道:“此文破题新颖,气势沛然,词章华美亦见功底。科场取士,非独考校章句训诂,亦观其器识才情。些许疏漏,或属无心之失,若因此全盘否定,恐有遗珠之憾。”

姜宁微微抬眸,目光在叶谨的脸上停顿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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