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复议的考官连忙附和:“大人明鉴!此文才气纵横,瑕不掩瑜啊!”
陈实看向姜宁,开口道:“不知王爷如何看?”
姜宁打眼看去,却见这篇文章正是一份典型的特质试卷。看似文采斐然,但论证略显空泛,引用也有两处细微的错漏。这大概就是某位被护航的公子哥儿,得了高人指点文章框架与暗记,却学艺未精,露出了破绽。
“两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姜宁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为之一静,“刘大人指出的疏漏确实存在,按规矩,当予降等。然此文气韵格局,确有不俗之处。另外一位大人爱才之心,亦可体谅。”
“不若这般处置。”姜宁抬起眼,目光平静,“此文暂且不列优等,亦不作黜落,留待堂魁候选卷悉数评出后,再行比对复勘。届时,将同等试卷并列细审,是瑕不掩瑜,还是瑜不掩瑕,便一目了然。几位大人意下如何?”
她提出的,是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暗含玄机的办法。堂魁候选卷是指第一轮阅卷中,各房考官初步荐出的优秀试卷。这些试卷虽然优秀,却又算不上特别出色,尚有待比较复核。将所有堂魁候选卷放在一起横向比较,那点不俗之处在真正的高水平文章中自然算不上什么了。
陈实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颔首道:“王爷此法稳妥,既不失严谨,亦不伤才情。便依此办理。”
叶谨目光落在姜宁脸上,良久后缓缓点头:“王爷考虑周详,如此甚好。且让此文暂待后议。”
复议的考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取,但见主副二考均已首肯,只得咽下话头,拱手道:“遵命。”
第一轮阅卷终于结束,留待考评的堂魁候选卷约有百余份,被整齐地另置在一起,等待着诸多考官的比较。就在众人准备复核时,姜宁却缓缓站起身。
“且慢。”
“本王方才忽然想起一事。”姜宁开口,语气平淡,“本王蒙父皇赏识,督察此次春闱,自当恪尽职守,纤毫必究。方才忽觉,这誊录还未查验。为确保万无一失,在复核堂魁候选卷与堂魁排名之前,本王欲先查核墨卷封存之况,并随机抽取数份,与对应朱卷比对誊录是否有误。毕竟,朱卷乃评定之唯一依据,若誊录有差池,岂非误了学子前程?”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随机抽查墨卷与朱卷对照,这本身虽在制度之内,但通常只在最终定榜、或有惊天弊案疑云时才会启动。然而姜宁却在此刻提出,在场的众人不由得心头一跳。
叶谨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安,但他迅速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是惯常的恭谨:“王爷思虑周全,乃为科场公正计,下官感佩。只是,墨卷启封核查,程序重大,是否待……”
“叶丞相。”姜宁打断他,唇角似乎带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此刻抽查,也是为了公平公正。春闱乃晟国之根,若墨卷根基有瑕,后面我等再评,又有何意义?”
陈实眸光微动,拱手道:“王爷思虑周详,防微杜渐,乃考生之福。下官附议。”
得了陈实的肯定,其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姜宁随机选择了十份引起争执的堂魁候选卷。
管理库房的老吏在姜宁的目光下,依照要求先后取出对应原卷。
姜宁亲自接过,确认卷袋封口的火漆印完整后递给陈实:“陈大人也看看。”
陈实仔细看了看火漆印,又掂了掂卷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缓缓点头:“封存完好。”
叶谨也接过看了看,面色如常:“确无异常。”
“开袋,核对。”姜宁命令道。
卷袋被小心拆开,露出里面的原卷。刘考官等人立刻上前,将墨卷与对应的朱卷逐字比对。堂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响和偶尔的轻咳。
誊录内容基本一致,仅有个别字句因誊录官笔误或字体简省略有差异,均属正常范围。
众人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姜宁的心思并不全在文字上。她拿起原卷,手指似无意般拂过那些刚取出的原卷纸张边缘。她的动作极其自然,目光也落在正在比对的考官身上,仿佛只是随意走动。
终于,当她的指尖第三次划过墨卷的左上角时,指尖传来一丝硌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