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到来。
天还未亮,贡院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数千举子在料峭春寒中排成长龙,手提考篮。日光渐次亮起,划过一张张或年轻或年老的脸庞,照亮他们脸上的希冀与忐忑。
沉重的辕门在晨钟声中缓缓开启,如同张开口的巨兽。搜检的程序冗长而严苛,差役们冷着脸,层层查验。不时有举子因被查出夹带被拖走,哭喊声刚响起便瞬间被淹没在更庞大的寂静中。
姜宁站在贡院较高的一处阁楼上,垂眸俯瞰着下方缓慢移动的人流。
历经一日,举子们终于全部进入贡院。沉重的辕门在背后轰然关闭,彻底隔绝了内外。
分配号舍时,又是一阵拥挤和喧嚣。狭小如囚笼般的号舍,未来的几天将成为这些举子唯一的天地。有些人或是运气不佳,或是有人故意而为,被分到了厕号,又是另一种折磨。
公堂内,姜宁与陈实等主考官员共同验明试题的密封,当众拆封,然后准备下发。
一切都在庄严肃穆的仪式感中进行,完美地诠释着春闱的公正与神圣。
然而,姜宁心里却明白,真正的文章,往往不是在试题拆封之后才开始的。有些题目,或许早已泄露;有些答案,或许早已备好;有些人的名字,在踏入这贡院之前,就已经安排在了恰当的位置上,就如同林明远和秦砚之一般被调转了人生。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照亮了贡院的灰瓦高墙。试题下发后,号舍内渐次响起窸窸窣窣的展卷声和研墨声。
一年一度的春闱,开始了。
第二天,贡院的空气便不那么纯粹了。
春寒并未完全散去,除了墨味和烛油味,更多了些食物残羹的酸腐气,混杂着从角落厕号方向随风飘来的恶臭,更显得刺鼻难耐。
午后开始,便有人支撑不住了。
先是远处某间号舍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紧接着是器物翻倒的动静。两名面无表情的衙役快步过去,不多时,便从中架出一个软绵绵的人形。他脸色青白,浑身无力,只能任由衙役架着,从长长的巷道间拖行而过。
沿途号舍里的举子,有人麻木地抬头瞥一眼,旋即又埋首卷中;有人感同身受,露出几分悲哀;还有人嘴角上扬,眼里是竟少了竞争对手的快意。
姜宁沿着狭窄的巷道缓步前行,身后跟着两位巡查官。两侧号舍门帘低垂,她无须刻意去看,眼角余光便能收尽百态。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举子,正颤巍巍地落笔。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冻疮。不远处,一个身形单薄的男人发出几声咳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手里的笔却没有停止。更远些,隐约传来几声崩溃般的低泣,很快又消失在了风里。
跟随的巡查官低眉顺眼,脸上是见惯了一切的麻木神情,只是机械的跟在姜宁身后扫视着四周。
姜宁的目光从一个个举子身上划过,最终只是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些都是春闱的代价,是那些身居高位、轻描淡写决定名额归属的大人们明明经历过却选择忽略的尘埃。他们的一切都被压缩在这高墙之内,几天几夜,便要定夺无数人一生的轨迹。
暮色渐染苍穹,空气里的寒意多了几分。零星的烛火渐次亮起,蜿蜒成一条曲线。
姜宁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那些格子间里的悲欢挣扎。她微微扬起脸,侧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时候不早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夜还长,仔细火烛。”
“是。”两位巡查官齐声应道。
姜宁回到至公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堂内烛火通明,几位考官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姜宁进来,议论声停了片刻。
“王爷辛苦了。” 陈实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有什么异常?”
姜宁抬眼,平静道:“一切如常。只是举子体力不支,已按例处置。”
陈实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宽慰道:“春寒料峭,号舍艰苦,总是难免的。”
姜宁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走到角落坐下。有人前来问候两句,见姜宁爱搭不理,便也歇了讨好的心思。
议论声再次响了起来,无外乎是讨论今年的试题难易,猜测是否有明珠潜藏其中,或是哪位大人的门生故旧或子侄参考,才情如何。话题兜兜转转,最终总会隐晦地绕到那几个早已被圈定的名字上。
“听闻太傅侄孙今年也下场了,公子少年才俊,经义扎实,此番想必是胸有成竹。”一位考捋着胡须慢悠悠开口,目光却瞥向陈实。
陈实放下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科场之上,唯才是举。文章好坏,阅后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