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所言极是。”又一人笑着接过话，开口道，“听闻镇北王庶子和荣威侯家的小公子也下场了，这倒是少见的热闹。”

“哼。”坐在姜宁不远处的一人发出一声冷哼，“勋贵人家，也来和寒门布衣争抢吃食。”

先前提起话头的那位考官，讪笑了一下，打圆场道：“刘大人言重了。国朝抡才，本就不问出身，只论文章。陆公子与荣公子既有志于此，也是佳话。”

又一位没怎么开口的年老考官摇摇头道：“刘大人此言差矣。寒窗苦读是前程，祖荫恩泽也是前程。各有各的路罢了。只是这贡院号舍里的辛苦，倒是一视同仁的。”

方才那位刘大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只是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

姜宁安静地坐在角落，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浅浅啜了一口。

她想起来那位手指生满冻疮的老举子，想起那咳嗽的年轻人，想起被拖走的青白面孔，又想起来姜望和又瘸又哑的林真意，以及林方好口中的那个林明远。

或许他们的路早在迈入辕门的那一刻前，就已经分出了云泥。可科举，本就是这云泥之间，唯一一道看得见、摸得着，相对公平的悬梯。

所以，她才会为林明远心有不平。

“好了。”陈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细微的议论声彻底止息，“科场重地，慎言慎行。举子出身如何，非我等此刻该议论之事。职责所在，唯有‘公平’二字。一切，待阅卷之后，自有公论。”

姜宁有些乏了，站起身，再次踱到窗边。夜色如墨，吞噬了贡院的轮廓，只有巡更差役手中灯笼的微光，像鬼火一样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间缓缓游移。

远处，零星几间号舍还亮着烛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倔强地闪烁着，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吹熄。

三日考试终于结束。

收卷的钟声回荡在贡院上空，随后，差役们两人一组开始收卷。他们穿梭在狭窄的巷道中，将一张张倾注了心血的单薄纸张放入竹篮之中。

姜宁立在至公堂前的台阶上，看着一叠叠被收上来的试卷，由专门的收掌官初步清点，然后被小心翼翼地捧进大堂。

收卷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又有几个实在无法自行走出号舍的举子，被衙役搀扶或干脆抬了出来。

随着最后一批试卷送入。辕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贡院之外，热闹非常。

贡院之内，迅速冷清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差役，以公堂内神色重新变得肃穆而凝重的考官们。

“弥封，誊录，务必严谨，不得有误。” 陈实的声音恢复了主考官的威严，一丝不苟地布置着接下来的流程。

所有墨卷开始被糊名，由专门的誊录官用朱笔重新抄写，以防笔迹辨认。

姜宁看着吏员们开始熟练地操作。那一份份或工整或潦草的原始墨迹，将被掩盖在统一的封皮和朱笔誊抄之下，成为一个个没有面目、没有出身，只有编号和文字的考生。

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游走，试图从陈实所写的诸多事项中，找到些许破绽。

糊名处，几个老吏手法娴熟，将写有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的卷首折起糊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们低垂着眼睑，面色是经年累月积攒下的麻木，仿佛手中处理的不是决定命运的试卷，而是一摞摞无字的废纸。

就在这近乎机械的流程中，姜宁终于发现了一道“缝隙”。

角落一名矮胖的糊名吏，在接过一份墨卷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他手腕不着痕迹地一偏，竟将那份墨卷与旁边另一份几乎同时递来的卷子飞快地调换了一下位置。

调换之后，那吏员面色如常地将两份考卷糊名，放入待誊录的筐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若非是因为姜宁刻意盯着他手部的细微动作，绝难发现。

姜宁的心沉了下去。当年的林明远和秦砚之，是否就是这样被调换了命运？

她可以肯定，这绝非一时失误或偶然。那吏员动作的熟练与镇定，显见是惯常操作。

姜宁按捺住立刻上前揭穿的冲动。

此刻发作，无凭无据，那吏员大可狡辩是忙中出错，摆放混乱。即便抓个现行，他也绝不敢攀咬幕后之人，最终很可能只是推出个微不足道的替罪羊，反而打草惊蛇。

她需要证据，需要看清他们运作的完整链条，需要知道，被调换的究竟是哪些特殊的试卷。

随后，一个疑问又在她心头升起。这些文章封皮统一，毫无特征，那糊名之人又是如何认出是需要调换的试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