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后,端王府便迎来了让姜宁负责春闱的圣旨。
“恭喜王爷。”云喜脸上挂着笑,“春闱监督之职,干系重大。陛下将此重任托付,是对王爷的信重。”
姜宁笑着接过云喜手中的圣旨,开口道:“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云喜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这才回了宫里。
云喜前脚刚走,拜帖便如雪片一般飞进了端王府。厚厚一摞拜帖与礼单摘要呈到姜宁面前时,距离圣旨下达不过一个时辰。
“王爷,这还只是头一波。”姜丰低声开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门房说,外头还有不少车马候着,等咱们府里的回音呢。”
姜宁看也不看那些拜帖,开口道:“东西收下,仔细登记造册,库房单列一处存放。至于回话,就说本王初领圣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眼下诸事繁杂,千头万绪,实在分身乏术。待春闱事了,若本王侥幸不负圣望,再于府中略备薄酒,专程向诸位大人讨教致谢。”
说话间,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萧颂年走到萧逸山跟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父亲,陛下突然调阅崇元十五年的试卷,如今端王又突然介入春闱,儿子这心里,实在不安。”萧颂年穿着未褪的朝服,脸上写满了担忧。
“慌什么?试卷封存完好,流程无懈可击,当年签字画押的人,除了陈老头和我,其他几个,该闭嘴的早就闭嘴了。陛下查不出什么。”萧逸山懒懒开口,声音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况且如今春闱在即,就算查出了什么,陛下当下也不会有所动作。”
“可是端王他……”
“端王?”听到萧颂年提起姜宁,萧逸山眼神一凝,嘴角扯出一丝冷意,“一个黄口小儿,仗着几分小聪明,在景州凭借运气赢了一仗,真以为自己有资格在老夫手里搅风弄雨了?”
他抬起眼皮,看向依旧心神不定的儿子:“颂年,你记住,这朝堂博弈,比的不是一时血勇,不是小聪明。比的是根基,是人脉,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织就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是让陛下即使心有疑虑,也投鼠忌器、不得不权衡再三的份量。”
“陛下想让端王做刀,也得看他有没有那般功夫。”他站起身,拍了拍萧颂年依旧紧绷的肩膀,“这潭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是暗礁丛生。他一刀砍下去,砍到的可能不是水草,反而可能是某些碰不得的石头,一个不小心,便会崩了刀口。”
萧颂年心头一跳,试探道:“父亲的意思是?”
“陛下既然要让她做刀,咱们便让她顺利些。”萧逸山接口,眼里冷意更甚,“给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递些线索,让他有事可做,有人可查。最好是指向那些和我们不对付、却又同样不干净的人。比如,叶谨新提拔上来的人里,未必就没有急着敛财买好的;再比如,陈实那老古董门下,未必没有贪图小利的蠢货。”
“等他把场面弄得鸡飞狗跳,得罪了一圈人。届时,不用我们动手,那些被他触碰了利益的人,自然会将怨气集中到他身上。陛下就算想保他,也要掂量掂量,为了他一个人,值不值得与朝中大半势力生出嫌隙。”
“可……万一他真的查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萧颂年想到皇帝查阅五年前的试卷,心下还是有些不安。
“崇元十五年的事,首尾早就处理干净了。知情的人,要么是我们自己人,要么已经开不了口。那林明远就算还活着,也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他的话,有谁信?至于试卷本身,流程印鉴俱全,陛下就算怀疑,没有铁证,又能如何?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舞弊,将当年所有主考、同考、乃至礼部、翰林院经手之人全部问罪?那朝廷还要不要体面了?”
“记住,现在最关键的是春闱本身。只要春闱顺顺利利过去,没有闹出大乱子,这件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萧颂年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儿子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嗯。”萧逸山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再次开口,“还有,约束好下面的人,尤其那些这几年手脚不干净、又和科考扯上关系的,该扫尾的扫尾,该闭嘴的闭嘴。非常时期,谁出了纰漏,别怪老夫心狠。”
“是。”
“对了,今年荣家的小儿子和陆起的庶子也要参加,倒是可以做些文章。”
“父亲的意思是……”萧颂年试探道,“借这两人的身份,做些安排,既显得我们照顾周全,又能握住些东西?”
萧逸山轻轻点头。
“荣家那小子,心高气傲。若不是那时他们手里有些银子,一个商户之女,怎能嫁给冀儿?陆起的那个庶子,倒有几分才名,可惜出身是硬伤。让他们俩的名字在适当的位置出现,再让适当的人经手。”
他冷冷一笑,声音更沉缓了些:“科场之内,讲究的是真才实学,分毫不能差。但科场之外,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是‘恰如其分’。”
“儿子明白了,分寸二字,最为紧要。既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情分’,也要让想生事的人掂量‘后果’。”
“嗯。”萧逸山终于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让水适当浑一点,大家才好摸鱼。但浑水摸鱼的前提是,你自己得站在岸上,手里还得有网。去吧,手脚干净点。”
“是,儿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