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颂年躬身应下，小心地退出了书房。

就在萧颂年一边疾走一边筹谋之际，陈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府的书房与萧府的富丽威严截然不同。书房四壁皆是高大的书架，典籍浩如烟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檀木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弥漫成一种特殊的香味。烛光不算明亮，恰好能照亮紫檀木书案的一隅。

陈实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管狼毫，此刻正在一叠素笺上缓缓书写。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宛推开门，端来一碗参汤，却见祖父在纸上写着一些有关春闱的注意事项，不由得开口问：“祖父，您主持春闱这么多年，今年写这些做什么？”

陈实停下手中的笔，端起温度适宜的参汤喝了一口，这才缓缓答：“陛下让端王督查此次春闱，王爷第一次参与，朝中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老夫主持多年春闱，有些老生常谈的规矩和容易疏忽的关节，总归是多知道一些。”

听到陈实提起来姜宁，陈宛目光不由得一亮。

“祖父觉得端王这个人怎么样？”

“佛心剑胆，风火行舟。”

说话间，他抬眼看向孙女。昏黄烛光下，少女眼中那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关切与光彩，并未逃过他的眼睛。少年慕艾，本是常情。只是，陆家已经手握兵权，陛下又怎么会让陈家女嫁给端王？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是。”

陈宛应声退下，脑海中却回荡着“佛心剑胆，风火行舟”八个字。祖父的意思，大概是说他心肠慈悲，手段果决，行事过于激进？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位端王。

陈实写完春闱的注意事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看着桌上的纸张，犹豫许久，还是放入怀中，坐上马车去了端王府。

迎接他的是柳窈娘，照例把他引去了静思轩内。

不多时，姜宁便来了。

陈实并未叙旧，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张放在桌上，开口道:“王爷，这是春闱的流程和一些容易被忽视的注意事项。”

说完，他便打算离开。

姜宁侧头，看着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纸张，眼眶蓦得一酸。

“王爷。”陈实突然驻足，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老夫主持春闱，不下十次。每一次，流程都尽善尽美，印鉴都清晰无误，榜单上的名字，个个都是锦绣文章，天子门生。看起来，一切都很好，很圆满。”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王爷，这世上有些事，看起来越圆满，越无懈可击，底下可能越是不堪入目。就像这叠纸，墨迹淋漓，章法规整，可谁又知道，写下它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并非黑白分明。有些不堪，或许正是为了维持那表面的圆满，让更多的人，还能有机会走进这扇门，写下他们的锦绣文章。”

陈实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有些事，存在久了，就成了惯例，成了规矩，成了水面之下大家心照不宣的暗流。老夫身处其中，是随波逐流，还是想尽力筑起一道堤坝，有时自己都分不清了。”

“老夫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人老了，有时候难免会说些不合时宜的废话。王爷就当是一个老考官，多年积攒的一点无用的牢骚罢了。”

言罢，陈实摆摆手，离开了端王府。

待陈实走后，姜宁拿起桌上的纸张。

纸张上的墨迹很新，力透纸背。内容也确实如陈实所言，罗列着春闱的详细流程，以及各个关节上可能出现的疏漏与应对之策。有些是明面章程里就强调过的，有些则是多年经验积累下，才知晓的微妙关节，事无巨细。

姜宁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句小字上。

“春闱之责，首在隔绝。然人心有私，隔绝易，绝念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