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香烟袅袅，姜夔接过云喜递过来的血书。血书材质粗陋，甚至有些硌手。只一眼，他便认出这是五年前那位提供治水之策的状元文章。

他微微皱眉，看向沈别山道:“老七这是什么意思？”

沈别山拱手，沉默着不答话。

云喜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摆手，示意御书房内伺候的宫人离开。待众人离开后，他也向姜夔微微福身，退出了门外。

关门声响起后，沈别山这才向着姜夔叩首，沉声道:“陛下，此乃王爷偶然所得。臣当年侍奉陛下左右，曾有幸拜读状元文章，故而认出了其上内容。”

姜夔捏着血书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青筋隐隐浮现。他强行按耐住心头涌起的怒意，开口道:“这血书的主人是谁？”

“此人姓林，名真意。”沈别山开口，将林家母女二人与姜宁关于隐瞒母女二人身份之事徐徐道出。

姜夔捏着血书的手更加用力，血书上的字迹暗沉发褐，一笔一划，皆是他五年前朱笔钦点的锦绣文章。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云喜！”

云喜奉命入殿。

“即刻调阅五年前的秦砚之的文章！”

“诺。”

云喜急忙起身，小跑着去调阅崇元十五年的状元文章。不多时，他便带着文章和看管文章之人小跑着返回。

“陛下。”看守文章的值守人员向着姜夔跪下，托起手中的木盒，“此乃崇元十五年新科状元秦砚之的文章。”

云喜接过木盒，上面贴着封存完好的翰林院印鉴。他走到御案前，将卷匣恭敬呈上，在姜夔的面前缓缓打开。

姜夔的目光落在文章上，只一眼，他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砰——！”

姜夔毫无预兆地拍在坚实的紫檀木书案上，吓得云喜一个哆嗦跪倒在地。

姜夔死死看着眼前的文章，只觉得一阵血气上涌。科举是他登基以来着力整顿的要务之一，意在打破世家垄断，选拔真才，巩固皇权。如今竟有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在这关乎国本的大事上动手脚！

他一度想要倚重的人才，竟只是个欺世盗名的蝇狗之辈！真正的才子，却早已成了一捧黄土，而他的女儿，如今提心吊胆、不人不鬼，还要靠血书来为他诉冤！

“好！好一个秦砚之！”姜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火，“好一个金榜题名！好一个状元及第！”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抖成一团的翰林院值守人员。

姜夔的目光落在和文章一字不差的血书上，最终落在那跪伏在地的值守人员身上，开口道:“这份试卷，经了谁的手，验了谁的印？自入库后，可曾有人动过？封签可是原样？”

“回、回陛下！”那值守人员不知皇帝为何会突然想起查阅五年前的试卷，但还是恭谨回答，“五年前那场春闱，主考官是陈太傅，副考官是萧相。试卷誊录后，需经两位主副考官及三位同考官共同核对朱卷与墨卷无误，签字画押，再交由礼部仪制司用印归档。存入翰林院典籍库时，封签由当时的值掌学士萧颂年亲自勘验加封，乃是太傅亲笔提写的‘御览钦定，永存备查’八字，并加盖了礼部大印与翰林院院印。自自入库之日起，封签完好，从未有人申请调阅或动过。”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姜夔的心头。

陈太傅，帝师之尊，清流领袖。萧相，两朝辅弼，枢机重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还有他一向看重的礼部和翰林院。

姜夔眉心狂跳，只觉得血气一阵阵上涌，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云喜。”

“奴婢在。”

“将此文章送回原地，此人带下去好生照看。朕未有明旨之前，不许他见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见他。饮食起居，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

“诺。”

云喜应了一声，两名高大宫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瘫软的值守官员，迅速地退出了御书房。

“沈别山。”

“臣在。”

“老七让你查，你便继续查。”姜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范围，要收一收。”

沈别山心头微动，抬眸看向皇帝。

姜夔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声音沉沉：“春闱在即，天下士子苦读寒窗，等的便是这一场场考试。五年前的旧账要算，但绝不能再让今年的池水，被同样的脏手搅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