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了几分沉沉的怒意:“陈、萧二位,位高名重,一动则朝野震荡。值此春闱紧要关头,朕不能冒动,更不能爆出此等大事,寒了天下学子之心。”
沈别山立刻领会:“陛下圣虑深远。此时若大张旗鼓追查旧案,恐令彼等惊惧,狗急跳墙,于今年春闱有百害而无一利。王爷亦曾嘱咐,真相需铁证,更需时机。”
“老七明白就好。”姜夔微微颔首,“明面上的文章,朕来做。至于春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今年的春闱,除却太傅和叶相做主副考之外,朕要让老七参与监督。你回去时,记得让老七做好准备。”
“是。”
沈别山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回到了端王府。
端王府内,烛火摇曳,姜宁坐在书房内,听着沈别山一字不落的回禀,唇角的微微上扬,带了些冷意。
“父皇果然还是以大局为重。”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疲惫。
沈别山躬身,开口道:“陛下此举,一则为制衡,二则为试探,三则,或也有为王爷铺路之意。春闱若能平稳度过,王爷便有了入主实务的契机。”
姜宁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沈别山,你说,除了这位状元公,还有多少是这般偷天换日、鱼目混珠之徒?又有多少寒门才子的锦绣文章,成了他人垫脚的枯骨?”
“积弊非一日之寒。”沈别山默然片刻,缓缓道,“科场关节,古来有之,其背后之力,恐已不止于财帛贿赂,而是直达天听的人物在运作。王爷,此案一开,恐将牵扯出无数魑魅魍魉。”
“那便让它们都现形吧。”
姜宁微微抬头,看向沉沉的夜色。
与她看着同一片夜色的,还有姜冀。
萧家二房身死,母后被父皇逼着开赏梅宴,他作为半个萧家人,自然也从中感受到一股冷意。他觉得心冷,不仅是外祖父的冷血,也不只是父皇有意无意的疏远与审视,而是这宫中悄无声息的切割。母后强颜欢笑筹办宴席的模样,那些宫人表面恭敬背后迅速交换的眼色,不见血,却寒意彻骨。
他一向以自己为嫡长子自居,觉得太子之位是他的囊中之物。如今方知,这条路是满是骷髅。他自幼读圣贤书,学的也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民为贵,社稷次之”,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
即便这一路走来,他为了太子之位用过阴谋算计,但那也是在朝堂规则之内,是权力游戏的一部分。他从未想过,外祖父他们竟敢将手伸向边关,用三十万保家卫国的将士的性命和鲜血,去填那永远填不满的欲望沟壑!更不敢想,萧景明竟还联合燕人,差点让景州沦陷!
那不仅仅是罪,是孽!是足以让江山倾覆的滔天大孽!而他,身上流着一半萧家的血,曾以萧家的权势为倚仗。想到这里,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他想做太子,想做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想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归。但他想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完整的、受万民景仰的帝国,而不是一个被蛀空了的、脚下踩着无数无辜者尸骨的虚架子!如果太子和皇帝之位需要建立在这种令人作呕的基石上,需要他默认甚至继承这份血债。
那这位置,不坐也罢。
“王爷。”雍王妃走到姜冀身侧,给他披上厚实的披风。
姜冀身体微微一僵,伸手握住雍王妃的有些寒凉的手。
“快要春闱了。”姜冀轻轻开口。
“是啊。”雍王妃答,声音轻柔,“阿弟今年也报考了,不知道能不能中榜。”
“阿弟不是可以继承侯府,何须如此?”
“阿弟说了,侯府爵位是保底,不是前程。”雍王妃声音依旧轻柔,带着少有的清醒,“阿爹也说了,我们荣家本是商贾世家,若非王爷,哪来的侯爵之位?如今家中骤然显贵,根基不稳,王爷是陛下嫡子,被陛下爱重,我们荣家子弟便更需要有真才实学。况且,阿弟心气高,总想凭自己挣个功名。”
姜冀听着,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他侧过头,看着妻子温婉的侧脸,忽然问:“若是有人告诉你,不必寒窗苦读,不必冒考场风险,就能拿到极好的名次,你会动心吗?”
雍王妃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惶恐:“王爷慎言!科场舞弊乃是大罪,荣家清清白白,阿弟更不敢行此悖逆之事!”
“清清白白。”姜冀咀嚼着这四个字,笑容却越发苦涩。
“岳丈大人的顾虑很对。荣家新贵,根基未稳,阿弟若能凭真才实学挣得功名,自是再好不过。春闱在即,京中人多眼杂,你明日便回侯府小住些时日吧。一则全你思家之情,二则也让岳丈岳母多享天伦。王府这边,我近来有些事,恐怕顾不上你们。”
雍王妃的心猛地一沉。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当他用这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他心意已决,且图谋甚大。
“王爷。”
“去吧。”姜冀转过身,不再看她,“天凉了,早些安歇。明日我让周管事安排车马护卫,务必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