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逼近那出言之人，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堂中。

“你口口声声朝廷体统、春闱声誉。老夫问你，包庇奸佞、纵容舞弊，便是维护体统？掩盖丑行、牺牲无辜士子之前程，便是保全声誉？如此体统，不过是藏污纳垢之遮羞布！如此声誉，不过是欺世盗名之空壳！”

察觉到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叶谨看了陈实一眼，却转向姜宁道：“王爷明鉴，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先将此卷异常之处记录在案，相关涉事人员暂且看管，待明日放榜之后，再行详查不迟。如此，既可保全朝廷颜面，也可从容查明真相，方是稳妥之道！”

“稳妥？放榜之后？”陈实怒极反笑，“若那沈文康真凭此冒名之卷高中，名字一旦写入黄榜，公告天下，便是覆水难收！届时再查，朝廷颜面扫地更甚！你这分明是包藏祸心，欲盖弥彰！”

“太傅息怒。下官以为，既已确认是沈文康顶替了白明简，那金榜题名之时，白明简之名自然应当位列其上。”叶谨脸上仍带着那份惯常的笑意，目光却稳稳落在姜宁身上，语气恳切中带着几分劝慰，“眼下放榜吉时将近，天下瞩目。王爷初掌春闱，便遇此棘手之事，着实令人扼腕。依下官愚见，不若先行张榜，以安天下士子之心、全朝廷礼制之仪。至于这顶替一案中所涉人事纠葛、是非曲直，大可从容梳理，徐徐图之。如此，既彰显了公道，又顾全了大局，岂不两全？”

叶谨这话倒是说的圆融，也带着警告。姜宁听了叶谨这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人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哦？”她尾音微扬，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听叶大人的意思，倒是在为本王着想了？”

她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停在叶谨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叶大人这是提醒本王，这是本王首次主考，出了纰漏，本王难辞其咎。又觉得本王年轻，首次参与春闱便发生此事，该觉得面上无光、心中惶恐，所以便急于找个台阶，好将这天大的窟窿暂且遮掩过去，待风头过了再悄悄修补，是么？”

“或者，叶大人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姜宁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脸上的神情又冷了几分，“此事牵连甚广，若真彻查下去，恐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仅一个沈文康，不仅一个考官，甚至不止这贡院一隅。到时场面失控，难以收场。所以不如顺水推舟，含糊过去，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她忽然笑了，这次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叶大人，你把本王想得太浅，也把这‘明经取士’四字，看得太轻了！”

她倏然转身，面向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陡然拔高。

“本王受陛下钦点，监临春闱，所承托者，非一己之荣辱，乃陛下之信任，天下士子之前程，朝廷取士之公正！若因顾忌个人初次办差的所谓颜面，便对眼前这赤裸裸的舞弊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加以掩盖，那本王才真是辜负圣恩，愧对天下！”

“本王今日，偏要较这个真！偏要彻查到底！榜，可以暂缓。但真相，必须即刻大白于天下！”

“王爷赤诚为国，锐意求公，下官等感佩不已。然则，王爷所言‘彻查到底、真相大白，下官斗胆，敢问王爷，欲以何为查？以何为断？”叶谨脸上的平和褪去，逐渐露出平和下的波澜，“如今仅凭一份卷子姓名不符，王爷和陈太傅便断定是偷梁换柱、欺君罔上，是否太过武断？备用清册登记繁冗，吏员笔误册记错漏，虽不常见，却也非绝无可能。”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目光扫过众人：“再者，王爷坚持停榜彻查，可曾想过，彻查需要多少时日？三日？五日？还是十日半月？贡院可以封锁一时，难道能封锁一世？外间数万士子、满朝文武，能等得起吗？届时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谁又来担这个责任？王爷固然可以一力承担，但春闱信誉若因此彻底崩塌，朝廷威严若因此受损，这后果，恐怕非王爷一人所能承担！”

叶谨这话比之前更具攻击性，也更具煽动性。

陈实气得脸色发青，正要驳斥，姜宁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叶大人好一张利口。”她缓缓开口，脸上没有半分怒意，“按你的意思，面对如此明显的弊案嫌疑，朝廷最优的选择，竟然是视而不见，掩耳盗铃，先把可能错误的榜单发出去，稳住所谓的人心，至于被偷换的人生、被践踏的公正，都可容后再说，是么？”

“叶大人，若本王没记错，你亦是进士出身。寒窗十载，层层选拔，方有今日位列朝堂。当年你于贡院之中，奋笔疾书，交上墨卷之时，心中所期，可是今日这般顾全大局？可曾想过，若当年也有人如你这般周全，将你的心血轻易划归他人名下，再劝你容后再说。叶大人，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