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出发前,季疏桐罕见地犹豫了片刻。
她看着衣柜里挂着的几套职业装,指尖从一套深灰色西装裙上滑过,最终落在了一套颜色更柔和些的米白色休闲西装上。裤子是略微宽松的直筒款,搭配平底乐福鞋。
既不失正式,又比刻板的套装多了几分随意。毕竟,他说“实地看看就行”。
临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栀子花书签,犹豫了一下,没有带上。又将昨晚特意准备的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止痛药和胃药,塞进了随身包的夹层深处。
陆无言自己开车。季疏桐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时,发现座椅的角度和腰靠被微微调整过,比平时更适合久坐。
车内一如既往地干净,弥漫着那缕熟悉的清冽松木香,只是今天,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薄荷的药膏气味。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 polo 衫和西装裤,左臂的固定支具被长袖外套宽松地罩着,若不细看并不明显。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区,向着城东开发区开去。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季疏桐没有试图找话题,只是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开了约莫半小时,陆无言忽然打了转向灯,拐下主路,驶入了一条两侧种满高大梧桐的静谧林荫道。这里显然不是通往开发区工地的常规路线。
季疏桐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显,依旧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又行驶了几分钟,在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陆无言按了下喇叭,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里面不是预想中的工地或厂区,而是一片打理得极为精致的庭院,假山流水,绿意盎然,深处掩映着几栋灰瓦白墙、风格简约现代的中式院落。
“这是?”季疏桐终于开口,语气带着适当的疑惑。
“一个朋友的私人会所。”陆无言简略地回答,将车停在一处树荫下的车位,“谈点事。”
他解开安全带,动作间,左侧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凝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季疏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下了车。
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年轻女侍者早已候在廊下,见到他们,微笑着躬身引路。
穿过回廊,绕过一片静谧的池塘,来到一处独立的厢房。里面空间开阔,陈设雅致,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庭院里最美的景致。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点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陆先生,季小姐,请稍坐。陈先生马上就到。”侍者说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季疏桐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掠过窗外的庭院景致,又落回对面正在倒茶的陆无言身上。热水注入白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汽氤氲,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线条。
他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这里安静。」
「……她好像有点紧张?」
「……伤口有点疼……啧。」
「……陈默那小子怎么还不来。」
心声断断续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身体不适带来的细微波动。
季疏桐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回甘。
她没有问他到底要谈什么事,也没有对眼前明显不属于“看地”范畴的环境表示任何惊讶。
她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行。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厢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眉眼带笑的男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正是上次聚会见过的陈默。
“哎呀,抱歉抱歉,路上堵车!”陈默一进来就大大咧咧地嚷道,目光在季疏桐和陆无言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笑容更深了几分,“季秘书,又见面了!咱们陆总可真是,回来头一桩‘正事’就是往我这儿带人。”
陆无言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陈默立刻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才收敛了些玩笑神色,看向陆无言:“东西带来了?”
陆无言没说话,只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陈默拿起信封,抽出里面几张纸,快速浏览起来。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眉头也皱了起来。
“还真让你猜中了。”陈默放下纸张,手指在上面某处敲了敲,“这家‘鑫隆财富’,背后确实不干净。明面上搞理财,暗地里资金流向很可疑,跟境外几个空壳公司有勾连,手法老套但隐蔽。而且,他们最近在你们那片老社区活动得很频繁,专盯退休老人。”
季疏桐握着茶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鑫隆财富,母亲卷入的那个?
她猛地抬眼,看向陆无言。
陆无言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陈默点了点头:“能查到具体牵涉的层级和资金规模吗?尤其是最近三个月的。”
“有点难度,他们反侦察意识不弱。”陈默摸着下巴,“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我找找人,挖深点试试。需要点时间。”
“尽快。”陆无言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关系到咱季秘书家的事嘛。”陈默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又看向季疏桐,语气缓和了些,“季秘书,你也别太担心。这种骗局,发现得早,损失能控制。关键是拿到证据,及时止损,别让老人家越陷越深。无言既然插手了,后面的事,你交给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