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桐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她看着陆无言沉静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特意带她来这里,见陈默,不是为了公事,不是为了看地,是为了……她母亲的事?
他怎么会知道?她明明没有告诉过他,是沈薇?还是……他一直在留意?
「……陈默路子广。」
「……这种事,私下查更稳妥。」
「……她脸色怎么白了?」
「……吓到了?」
「……还是……在怪我多事?」
他的心声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季疏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陈默,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平稳:“谢谢陈先生。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信息,或者配合做什么,请尽管说。”
“目前不用,等我这边的消息。”陈默摆摆手,“你稳住你妈那边就行,别打草惊蛇。”
陆无言这时才再次开口,是对季疏桐说的,语气平淡无波:“这件事,别声张。陈默会处理。”
不是商量,是告知。是他一贯的风格。
季疏桐点了点头:“我明白。”
正事谈完,陈默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模样,拉着陆无言说了几句柏林那边的趣闻,又调侃了他几句伤情,被陆无言用眼神冻了几次后,才笑嘻嘻地借口还有事,先溜了。
厢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阳光西斜,给庭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共同承载了某个秘密后的沉静。
季疏桐看着对面沉默喝茶的男人,他微垂着眼睫,侧脸在斜阳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但那份经年累月的冷峻和此刻强撑的疲惫,依旧清晰可辨。
她忽然想起,在柏林受伤、谈判僵持、安全受威胁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一边处理着惊涛骇浪,一边还分神记挂着万里之外,她可能面临的家庭麻烦?
“陆总,”她轻声开口,“谢谢。”
陆无言抬眼看她,目光很深,像寂静的夜空。
他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问她谢什么。只是那样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
“季疏桐。”
他叫她的全名,不是季秘书。
“有些事,”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却只是极其简单地说,“不用一个人扛。”
话音落下,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金的庭院。
「……笨。」
「……总是什么都不说。」
「……幸好……」
「……伤口真他妈疼。」
季疏桐坐在原地,看着他被光影勾勒的侧影,看着他微微蹙起又强行舒展开的眉心,听着他心底那混杂着责备、庆幸和真实痛楚的独白。
胸腔里,那股从得知母亲出事起就一直梗着的郁气,忽然间,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饱胀的、几乎要冲破眼眶的酸涩。
原来,冰川之下,不仅有滚烫的熔岩,有寂静的对话,还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为她拂去尘埃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里面映出自己微微模糊的倒影。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
夕阳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厢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短暂地,交融在一起。
窗外,暮色渐起。庭院里的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
而某些横亘已久的冰层,在这个无人打扰的静谧角落,于夕阳与灯火的交替中,悄无声息地,又融化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