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桐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城市的霓虹与夜幕彻底交融，才缓缓转身。

办公室里的黑暗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却又奇异地给予她一种孤绝的支撑。

她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始终紧闭的总裁办公室门，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依旧会让她想起那天刺入脑海的尖锐噪音，但此刻她已能面不改色。

走出大厦，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暖意，吹拂着她紧绷的神经。她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便利店和零星的小餐馆还亮着灯。橱窗里映出她匆匆而过的身影，挺直，却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不远处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房，绿色的十字灯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季疏桐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脚步却没有任何停顿。

直到走出十几米远，她才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猛地停了下来。

药房……柏林……骨裂……状态欠佳……

这些词语毫无逻辑地串联在一起，在她脑海中炸开。

汉斯的信息里只提到“医疗团队强烈反对未果”，却没有说，他返回谈判桌时，身边有没有带够止痛药？有没有人提醒他按时服用？谈判陷入僵持，压力巨大，伤痛会不会加剧？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关于他具体处境的想象，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凶猛地反扑回来。

她几乎能“看见”他紧抿着唇忍痛的样子，看见他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见他可能在谈判间隙，用未受伤的手抵住肋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个画面如此清晰，清晰得让她心口一抽，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理智告诉她，这些担忧无济于事。柏林的团队必然有专业的医疗支持，她在这里的胡思乱想，除了折磨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转了回去。

推开药房的门，冷气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值班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看着手机。

季疏桐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药架。

她知道该买什么——效果确切且副作用相对较小的非甾体抗炎止痛药，最好是缓释剂型，对胃刺激小一些。还有一些辅助的、帮助舒缓肌肉紧张和促进睡眠的非处方药。

“请给我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指着药架上的几种药品，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店员利落地取药，扫码。塑料袋窸窣作响。

等待找零的间隙，季疏桐的目光落在旁边货架上展示的保温杯上。

一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他习惯喝很烫的水，但谈判桌上，可能只有冰冷的矿泉水。骨裂需要保暖，也需要多喝温水。

“再拿一个保温杯，要保温效果最好的。”她补充道。

店员又取下一个黑色的、样式简洁的保温杯。

提着装了药和保温杯的塑料袋走出药房，夜风再次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口那股沉甸甸的、近乎荒谬的感觉。

她在做什么？把这些东西寄去柏林？用哪种理由？秘书关心上司的身体？未免太过越界和刻意。

而且，跨国邮寄药品，手续繁琐，时效无法保证，还可能根本送不到他手里。

站在空旷的街边，季疏桐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清晰的质疑和一丝……狼狈。

她像个笨拙的孩子，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表达关心，却可能根本递不到对方手中，甚至显得可笑。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一条来自沈薇的短信，与以往干练简洁的风格不同，这次带着点不经意的闲聊口吻：

“刚跟陈默通了个电话，听他唠叨了半天。说无言在柏林那帮朋友，做事是靠谱，但照顾人这方面，大老爷们到底粗枝大叶。啧，伤筋动骨一百天，光靠意志硬扛可不行。”

短信到此为止，没有提任何具体要求，也没有暗示什么。仿佛只是朋友间随口的感慨。

但季疏桐捏着手机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沈薇……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仅仅巧合？

她抬头望了望墨蓝的夜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