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桐那一句“您叫我疏桐就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预想的要持久。
整整三天,陆无言的状态都……相当不对劲。
他依然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依然高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并购案在他的强力推进下有条不紊地进入下一阶段。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甚至,他对季疏桐的态度,比之前还要“正常”几分——交代工作指令清晰简洁,批准流程迅速果断,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几乎没有多余的眼神接触,连送咖啡进去时,他接过道谢的语气都平淡得像在读机器人脚本。
但季疏桐知道,这只是假象。
因为那些心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纠结。
「老婆今天戴了珍珠耳钉……上次戴是三个月前公司年会。什么意思?没有特别意义吧?」
「东南亚市场的报告数据需要再核实第三项……等等,我刚才是不是扫了老婆手腕一眼?她手腕很细。」
「法务部的电话……接起来。专心工作,陆无言!」
「疏桐……她让我叫疏桐……到底为什么?是不是那天相亲受刺激了?那个眼镜男……」
「不行,不能想。下午的跨洋会议纪要……」
「……她走路的声音,高跟鞋,咔哒,咔哒……停在我门外了。是送文件?还是……」
「出去。出去跟她说话。就说并购案……不对,不能主动找她。」
季疏桐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感觉自己像个躲在幕后的收音师,被动接收着来自一墙之隔的、信号极其不稳定的电波。
那些心声时断时续,逻辑跳跃,充满了自我否定、强行镇压,以及压抑不住的本能关注。
她甚至能“听”到他刻意控制呼吸的频率,和敲击键盘时比平时更重的力道。
这男人,快把自己逼疯了。
季疏桐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甜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点好笑,有点心疼,还有一丝……微妙的负罪感。她好像确实,把他平静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周五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城市。黑云压城,白昼如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
季疏桐刚结束一个部门协调会,抱着资料从会议室回来,还没走到自己办公室,就看见小林助理一脸为难地站在总裁室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对着紧闭的门踌躇。
“怎么了?”季疏桐走近。
小林如同见到救星,压低声音:“季秘书,这份加急合同需要陆总马上签,客户那边催得急。但陆总刚才说……谁也别打扰他。”小林指了指里面,“好像在开一个很重要的私人视频会议,语气……挺吓人的。”
私人视频会议?这个时间?季疏桐看了一眼腕表,又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
她没“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只有一种极度压抑的、类似暴风雨前闷雷般的气场隐约透出。
「……不可能让步。」
「这是底线。」
「……老婆还在外面吗?」
「雨这么大,她带伞没有?」
「……妈的,集中精神!」
最后那句近乎暴躁的心声让季疏桐心里一紧。他遇到麻烦了,而且是很棘手的麻烦,以至于连一贯强大的自制力都出现了裂缝。
她从小林手里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确实是一份需要即刻签署的补充协议。“我来吧。”她对小林点点头,“你去忙你的。”
小林如释重负,赶紧溜了。
季疏桐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那股压抑的气场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等了几秒,直接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在暴雨带来的昏暗天光中圈出一小片暖黄。
陆无言并没有在开视频会议。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对着门口,面向着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玻璃幕墙。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紧绷的线条和散发出的低气压。电脑屏幕暗着,手机倒扣在桌上。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了过来。
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边则被勾勒出凌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