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拿着一份卷起的像是建筑图纸的东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室内,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这一桌。
和他的目光撞上的刹那,季疏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一滞。
陆无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无波。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株冷杉,与咖啡馆慵懒的气氛格格不入。
可季疏桐却清晰地“听”到了,那平静表象下骤然掀起的、几乎能将她吞没的惊涛骇浪。
「那个男的是谁?」
「浅蓝色衬衫,金丝眼镜……啧,品味一般。」
「老婆穿的……是上周我陪她去选的那件针织衫。裤子也是。」
「老婆看起来……不太高兴?」
「为什么……会在这里?和这个人?」
最后几个念头,混乱,急促,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和一种被冰层覆盖却仍能感受到其下灼热的……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季疏桐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冰凉。她想移开视线,却像是被钉住了,只能看着陆无言迈开长腿,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重,却仿佛敲在她的鼓膜上。
陈锐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到了陆无言。
他似乎认出了这位财经杂志上的常客,脸上立刻堆起了客套而略显殷勤的笑容,站起身:“陆总?这么巧,您也来喝咖啡?”
陆无言在桌边站定,目光先是在季疏桐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表面的冰层下,季疏桐“听”到了更多激烈翻涌的、她几乎无法承受的情绪。
然后,他才看向陈锐,极淡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甚至没有问“这位是”,仿佛陈锐的存在,并不值得他投以丝毫多余的关注。
「离她太近了。」
「笑得真假。」
「老婆为什么不说话?」
陆无言的目光重新落回季疏桐身上,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季秘书,下周一早会需要的东南亚市场分析报告,我记得是让你周末前完成初稿。”
季疏桐喉头发紧,在他那看似平静却压力十足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有些狼狈地低下头:“是,陆总。我……我晚点回去就处理。”
“嗯。”陆无言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她面前几乎没动过的咖啡,又掠过对面陈锐那张笑容有些挂不住的脸。
「咖啡都凉了。」
「该走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季疏桐一眼,那一眼很短,却重若千钧。
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柜台,对服务员说了句什么,似乎是点单带走。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们这边。
直到他拿着一个纸杯,推门离开,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季疏桐才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松开了紧握杯子的手,掌心一片汗湿。
咖啡馆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悠扬的爵士乐缓缓流淌。
陈锐重新坐下,表情有些讪讪,试图找回话题:“没想到会碰到陆总,看来季秘书工作确实很忙啊,周末还要赶报告。”
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酸意,“陆总对下属还真是……严格。”
季疏桐抬起眼,看向陈锐。经过刚才那一遭,她连最后一点敷衍的耐心都没有了。
陆无言的出现,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划开了这层礼貌而虚伪的社交表象,也让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排斥。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你的咖啡。我想我们不太合适。我工作上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完,她不等陈锐反应,拿起自己的包,起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季疏桐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才感觉胸腔里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缓解了一些。
她忍不住朝着陆无言离开的方向望去。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可他那最后一眼,和他心底那些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烈情绪,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脑海里。
他生气了。
不是上司对下属可能耽误工作的不满,而是……更深层的,更私人的情绪。
季疏桐抬手,按住自己有些紊乱心跳的胸口。那里,除了慌乱,除了被撞破的尴尬,似乎还涌动着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因为他的在意,而悄然滋生、无法忽略的悸动。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