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简报的框架刚起了个头，季疏桐就有点写不下去了。

电脑屏幕上光标闪烁，映着她有些怔愣的脸。

手指停在键盘上，脑子里塞满的不是今天签约仪式的流程细节和关键数据，而是陆无言站在主席台上，被闪光灯追逐的身影，和他应答记者时，沉稳嗓音下那一闪而过的、关于她准备材料的“心声”。

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些不该存在的“声音”和画面驱逐出去，专注于眼前的文档。

可越是抗拒，那些碎片就越发鲜活地拼凑起来——从他小时候板着脸替她赶走抢糖的小胖子，到大学时她熬夜复习他却“恰好”送来热牛奶还附赠一句“别猝死了给我添麻烦”，再到工作后他那些严苛到变态的要求背后，偶尔泄露的、现在想来满是破绽的维护……

原来，暗恋的痕迹，早就密密麻麻刻满了他们相处的二十几年时光。只是她从未低头细看，或者说，从未想过往那个方向去看。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刮，又痒又麻，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恼他的不动声色，也恼自己的后知后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

“桐桐，这周末有空吗？你张阿姨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小伙子一表人才，在投行工作，跟你年纪也合适，妈帮你约了周六下午见个面？就在你们公司附近那家蓝调咖啡馆，三点，别忘了啊！”

季疏桐听了一半就皱起了眉，又来了，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偶遇”或“介绍”了。

她耐着性子按住语音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我这周末可能要加班，那个并购案……”

“加什么班！工作能有终身大事重要？”母亲的声音立刻拔高，“我都跟张阿姨说好了，你可不能放人家鸽子！就这么定了啊，地点时间发你了，记得穿漂亮点！”

语音戛然而止，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季疏桐盯着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母亲的性子，不去的话，后续的唠叨和连环电话她能念叨一个月。

去应付一下，然后找借口早点离开，似乎是最省事的办法。

只是……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陆无言还在里面，或许在开视频会议，或许在处理后续文件。如果被他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他知道又如何？

他不过是她的上司，顶多算个关系特殊的青梅竹马。她去相亲，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虚，悄悄蔓延开来。

周六下午，季疏桐还是去了。她没怎么刻意打扮，依旧是平时上班常穿的浅灰色针织衫配米色长裤，只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豆沙色口红，显得气色好些。

咖啡馆环境清幽，这个时间点人不多。

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应该就是张阿姨的儿子，陈锐。

她走过去，打了招呼。陈锐抬头，笑容得体，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举止很有绅士风度。两人寒暄落座，点了咖啡。

陈锐很健谈，从国外求学的趣事，聊到国内金融市场的现状，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季疏桐的工作。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时不时推一下眼镜，显得斯文又博学。

“听家母说，季小姐在盛景集团总裁办？陆无言陆总手下做事，压力一定不小吧？”

陈锐端起咖啡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同情，“我听说陆总在业内是出了名的要求严苛，不近人情。”

季疏桐搅拌咖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陆总对工作要求确实很高。”她谨慎地回答，语气平静，“但很专业，能学到很多东西。”

“那也是。”陈锐笑了笑，“不过女孩子嘛，其实没必要那么拼。像季小姐这样才貌双全，完全可以找个更轻松安稳的职位，或者……”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考虑一下家庭和生活品质的平衡。我现在的收入，足够支撑一个家庭过上很舒适的生活。”

季疏桐听着，心里那点因为礼貌而勉强维持的耐心，正在一点点流失。

她并不反感别人介绍对象，但这种带着预设评判和隐隐优越感的聊天方式，让她很不舒服。

尤其是，他话里话外对陆无言那份并不了解却妄下断语的傲慢。

她忽然想起陆无言挑剔她报告格式时皱起的眉头，想起他驳回不够完善的方案时不容置疑的语气，也想起他在技术演示会上精准抓住漏洞的犀利，和在签约仪式上应对刁难时的从容不迫。

严苛吗？是的。

但那份严苛背后，是对极致的追求，是扛起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责任，是无数次深夜亮着灯的办公室和永远高速运转的大脑。

远非一句轻飘飘的“不近人情”可以概括。

而眼前这位陈先生，侃侃而谈着生活品质和收入，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计算和衡量，让她感觉不到丝毫温度，甚至比不上陆无言那些闷在心里、滚烫又笨拙的“心声”来得真实。

这个对比突兀地跳出来，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会……拿他来比？

季疏桐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正想找个理由结束这场越发无趣的对话，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忽然清脆地响了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

陆无言。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平日办公室里的锋利感，却多了几分随性的清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