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夏明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站在一片白光里,对他微笑。他想走过去,但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伸出手,却怎么也碰不到夏明。
醒来时,天还没亮。云倪坐在床上,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外婆留下的那枚戒指,想起内圈刻着的字母。W&L,父亲和母亲。那是一种承诺,一种联结,一种从此我们是一体的宣告。
他也想要那样的联结。
和夏明。
四月底,一模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云倪考了全市第三,成绩单上那一串漂亮的数字让班主任笑开了花。
“保持这个状态,清北稳了。”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
同学们围过来祝贺,羡慕的,嫉妒的,真诚的,虚伪的。云倪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江边。春末的江风很温柔,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手机震动,是夏明:“怎么还没回来?”
“在江边,散散心,马上就回。”
“好的,注意安全。”
简短的对话,却让云倪心里暖暖的。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江岸慢慢走。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一盆栀子花,正是花期,洁白的花朵簇拥着,散发出浓郁的甜香。
云倪记得,夏明最喜欢栀子花。小时候家里阳台上总摆着几盆,夏天开花时,满屋都是香气。
他走进花店,买下了那盆栀子花。抱着花盆走出店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店里时,夏明正在擦桌子。看见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栀子花?”夏明问,眼神有些恍惚。
“嗯。路上看到的,就买了。”云倪把花放在窗台上,那里阳光最好。
夏明走过来,俯身闻了闻,然后直起身。两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盆洁白的花。晚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淡淡的花香,混着店里残留的糖浆甜味。
“云倪。”夏明忽然说。
“嗯?”
夏明转过身,面对着云倪。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云倪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你……”夏明像是在斟酌词句,“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云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夏明,看着夏明眼中那个小小的自己,突然很想把所有事都说出来。那些深夜的想念,那些越界的幻想,那些病态却真实的渴望。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夏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云倪几乎要撑不住。然后夏明移开视线,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他说,转身走向操作台,“吃饭吧,菜要凉了。”
饭后,云倪主动洗碗。夏明坐在窗边,看着那盆栀子花发呆。水声哗哗,蒸汽氤氲,云倪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着夏明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也许夏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许夏明在等他坦白,等他解释,等他说对不起。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觉得抱歉。
洗好碗,云倪擦干手走出去。夏明还坐在那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哥。”
夏明转过头,看着他。
“如果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夏明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会做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
“不知道。”云倪诚实地说,“但万一呢?”
夏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这话像重锤砸在云倪心上。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如果我喜欢你呢?不是弟弟对哥哥的喜欢,是另一种喜欢。你也会原谅我吗?
但他终究没有问。他只是点点头,说:“我去写作业了。”
上楼时,云倪回头看了一眼。夏明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垮着,看起来有些孤单。
云倪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他想起夏明说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这句是安慰也是枷锁的话。
这种认知让云倪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想要的不只是原谅,他想要更多。
云倪强迫自己入睡。在意识的边缘,他做了一个决定。高考结束前,他会把所有的感情都藏起来,藏得好好的,不让夏明发现。
等高考结束,等尘埃落定,也许他会说。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他需要让夏明安心。
需要让夏明相信,他还是那个乖巧懂事,需要被照顾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