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高三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教室里挂起了倒计时牌,每天都有同学用红笔划掉一个数字。
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云倪依然保持着他的节奏。早起,晨读,上课,刷题,晚自习。
他看起来和所有高三生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了。
夏明最近似乎更忙了。春天是刨冰店的淡季,为了维持收入,他增加了外卖业务,还推出了几款春季限定饮品。云倪每天放学回家,都能看见夏明在店里忙碌的身影,接电话,打包,送货,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哥,别太累了。”云倪有天晚上说,那时已经十一点,夏明还在清点库存。
“没事。”夏明头也不抬,“你专心备考,别操心这些。”
云倪想帮忙,但夏明不让。
他说高三最后这段时间,学习是第一位的,别的什么都不要管。云倪只能看着夏明一天天消瘦下去,眼下青黑越来越重。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云倪放学比平时早。他推开店门时,风铃响动,但店里没人。操作台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哥?”云倪快步走过去。
夏明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听见声音,他迅速转身,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回来了?饭在……”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夏明用手捂住嘴,但云倪还是看见了指缝间渗出的鲜红。
“你咳血了?”云倪的声音骤然拔高。
“没事,就是嗓子有点……”夏明想掩饰,但云倪已经冲过来,夺下他手里的抹布。白色的布料上,几点猩红刺眼得厉害。
“去医院。”云倪抓住夏明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真的没事……”
“去医院!”云倪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通红,“现在就去!”
夏明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云倪这样,愤怒,恐惧,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情绪。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火焰,像是要把他烧穿。
最后夏明妥协了。
云倪拦了辆出租车,一路紧握着夏明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夏明想说什么,但看见云倪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医院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云倪挂了急诊,陪夏明做了一系列检查。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刀子划过心脏。
“只是急性支气管炎,加上劳累过度。”医生看着CT片说,“咳血是因为毛细血管破裂,不严重。但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累了。”
云倪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夏明赶紧扶住他,这才发现云倪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看,我就说没事。”
云倪没说话,只是紧紧抓住夏明的手臂,像在抓住救命稻草。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人都沉默。云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说:“店关几天吧。”
“那怎么行……”
“关几天。”云倪转过头,看着夏明,“你休息,我照顾你。”
夏明想拒绝,但对上云倪的眼睛,拒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夏明点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刨冰店真的关门了。云倪请了假,全天候全方位的照顾夏明。他严格按照医嘱准备三餐,盯着夏明按时吃药,不许他碰任何工作。
第一天晚上,夏明想偷偷起来整理账本,被云倪抓个正着。
“回去躺着。”云倪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温水。
“我就看一下……”
“躺着。”云倪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明,“需要我盯着你睡吗?”
夏明莫名有点慌。云倪的眼神太有压迫感,像是要把他钉在床上。他躺回去,拉高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才对。”云倪说,语气缓和了些,伸手替夏明掖了掖被角。手指无意间擦过夏明的下巴,两人都微微一僵。
到了第三天下午,夏明的情况明显好转,咳嗽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云倪正在厨房熬梨汤,夏明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他。
“怎么了?”云倪头也不回地问。
“你明天该去上学了。”夏明说。
“再请一天。”
“不行,高三耽误不起。”
云倪关了火,转身看着夏明。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夏明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穿着云倪的旧睡衣,尺寸有点小,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
“那你答应我,好好休息。”云倪说,声音有些哑,“别再累着自己。”
夏明点点头。两人在厨房里对视,空气突然变得粘稠。锅里梨汤的甜香弥漫开来,混着春日傍晚微暖的风。
“云倪。”
“嗯?”
夏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事。梨汤很香。”
那天晚上,云倪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想起白天夏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种欲言又止的气氛。夏明想说什么?是察觉到什么了吗?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隔壁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但云倪听得清楚。他坐起身,犹豫了片刻,还是下床走了出去。
夏明的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云倪轻轻推开,看见夏明侧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但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云倪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着夏明熟睡的脸。那些平日里隐藏得很好的疲惫,在睡梦中一览无余。眼下的阴影,额头的细纹,微微干裂的嘴唇。
他想走过去,想碰碰夏明的脸,想抚平他皱起的眉头。但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个胆小鬼。
过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云倪才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