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简单,却都是云倪爱吃的。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轻轻一抿就能脱骨;炒青菜翠绿爽口;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撒了点葱花,喝一口胃都暖和起来。
两人对坐在餐桌旁,头顶是那台用了快十年的老旧吊扇,扇叶积了点灰,转起来慢悠悠的,带着吱呀吱呀的轻响。
“集训什么时候开始?”夏明夹了块仔排,放进云倪碗里。
“下周一。要去省城,集训完直接去北京参加决赛。”云倪低头扒饭。
夏明点点头,“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被褥、洗漱用品、换洗衣服,都得备齐了。”
“学校会发一部分,我自己也能准备,哥你不用操心。”
“学校发的被褥哪有家里的舒服?明天我去给你买新的,纯棉的,盖着暖和。住校不比家里,东西就得用好的,别委屈自己。”
云倪想说自己的行李箱塞不下了,想说没必要花这个钱。
“我说用就用。”夏明似乎看出了云倪在想什么,开口。
云倪只好低下头,闷头啃排骨。肉炖得恰到好处,咸甜适中,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从十岁那年被夏明领回家,这道红烧排骨就成了餐桌上的常客,考好了做,难过了做,生病也做点闻闻味。
他啃着啃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意。去了省城集训,再去北京比赛,少说也得小半年。这么久的日子,怕是再也吃不到这个味道了。
“我会想你的,哥。”云倪在心里说。
饭后,云倪主动收拾碗筷,骨瓷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夏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小倪,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没有洗碗池高?”
“记得。那时候哥还给我讲故事,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吓得我晚上不敢上厕所。”
提到这夏明笑出了声,“你那时候爱哭,跟个小丫头片子一样,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每次都光着脚跑到我床上,拽着我的衣角,非要我陪着才肯睡。”
“哪有……”云倪脖子上染上一层薄红。
“怎么没有?”夏明迈开长腿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碗,“我来洗吧。你去休息,今天坐了一天车去市里拿集训通知书,也累了。”
“我帮你。”云倪没动,拿起旁边的抹布,给他递碗。
两人并肩站在水池前,一个洗碗,一个冲洗。
这种日常太珍贵了,珍贵到云倪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
“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你还会理我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落在夏明的下巴上,不敢抬眼去看对方的眼睛。
“那得看有多离谱了。要是你敢逃课打架,看我不揍你。”
“那你真是想多了哥,我在学校可是三好学生。”
洗完碗,云倪坐在店门口的板凳上回消息。
班级群里很热闹,一串感叹号刷屏。
“云倪!恭喜啊!居然进了全国信息学集训队哎!以后就是大佬了!”
“去北京比赛一定要拿金奖,给咱学校争光!”
“学神别有压力,尽力就好。”
云倪看着消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大佬?学神?
在外人眼里,他可能确实是。
聪明,好看,前途无量,好像什么都能得心应手。
可在哥哥面前,他只能被动承受所有决定,连一句真心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北京十一月的寒风卷着干冷的气息,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浸骨的凉意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
云倪裹紧身上不算厚实的外套,随着参赛队伍走出火车站。眼前的一切都带着陌生的冲击力。
“云倪”,带队老师拍拍他的肩,声音洪亮,“大巴在那边等着呢,赶紧跟上,别掉队了。”
他点头跟上队伍,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咕噜声,像是在敲打着他空荡荡的心脏。
“云倪?是……云倪吗?”
那声音带着谢点不确定的颤抖。
云倪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女人身上。
女人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酒红色的丝巾,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宜的脸上只有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她的年龄。
她手里牵着一个打扮得像洋娃娃的小女孩。
女人的目光落在云倪脸上,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涌上了泪水,模糊了原本精致的妆容。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还记得我吗?”女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是妈妈啊,小倪,我是你的妈妈啊。”
云倪没有后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八年了。
他已经快八年没见过这个女人了。
十岁那年,她丢下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这些年,她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寄过一封信,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现在,她却站在这里,说她是他的妈妈。
云倪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认错人了。”
“没有!我没有认错!”女人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猛地提高了声音,她不顾周围人异样目光,上前抓住了云倪的衣袖。她的指尖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刺鼻得让云倪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你可能还恨着我,可是妈妈这些年一直在找你,真的!”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云倪的手背上,冰凉的。
“当年是妈妈不好,是妈妈糊涂,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这位女士,请你自重。”带队老师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云倪身前,“我们是来参加比赛的学生队伍,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