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傍晚的风裹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拂过小巷两旁新长出的梧桐嫩叶，沙沙声细碎得像情话。

云倪站在家门外，手里攥着那个装着金奖证书和集训队推荐信的纸袋。纸袋边缘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巷子里的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印在夏家小馆的木招牌上，玻璃门内透出暖黄的光晕。

云倪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巷子口的梧桐树影子融进暮色，久到隔壁家炒菜的滋啦声停了，饭菜香飘过来又慢慢淡去。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他想了一周。

从省城领奖回来的火车上，老师拍着他的肩云倪，你前途无量。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

手中的奖杯此刻仿佛成了烙铁，去了省城集训，意味着更少机会回家，意味着哥需要他的时候，他可能不在。

哥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高兴之后会不会藏着他不敢奢求的失落？

最终，他还是抬手推开了门。门上的风铃叮铃哐啷响起来，清脆的声音在已经打烊的餐馆里荡开，格外清晰。

柜台后低头算账的人抬起头。

夏明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模样。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连眼角的倦意都显得格外温柔。

“回来了？”夏明合上账本放下笔，动作自然得仿佛云倪只是像往常一样放学回家，“还没吃饭吧？哥给你热点菜，冰箱里还有红烧肉……”

“哥，我得奖了。第一名。”云倪上前两步，把手里攥得发烫的纸袋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夏明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袋子上。他打开纸袋取出那本获奖证书。红色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接着是盖着学校红章的集训队推荐信，冷冰的官方措辞里，藏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的手指在那枚红章上轻轻摩挲着。

“全国金奖，集训队直推。”夏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可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很厉害。”

云倪盯着他的反应，喉咙发紧，掌心的汗把指尖浸得更凉了。

他等着夏明眼里跳出他期待的骄傲赞许，哪怕一丝。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黏在夏明低垂的睫毛上，黏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黏在他微微抿起的唇线上。可能是太久没喝水，有一点翘皮，可依旧好看的让人心慌。

这些细碎的细节像钩子，一下下勾着他的心尖，又痛又痒。

“有了这个，明年自主招生稳了。”他强迫自己开口，说的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选个好专业，以后就能赚很多钱。”

“哥，我能养活自己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明站起身，动作有些滞缓地绕过木质方桌，走到云倪面前。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温柔地罩住云倪，像是要替他挡住往后所有的风雨。

云倪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油烟味里，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夏明惯用的洗衣液味道。

“小倪。”夏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话，他抬手轻轻捧住了云倪的脸颊。

指尖相触的瞬间，电流窜过云倪的四肢百骸，他的身体猛的一颤，差点软倒在夏明的怀里。

他该躲开的。太危险了。

窗外，不知哪家的花开得正盛，幽微的香气乘着夜风钻进来。

“看着我。”夏明说。

云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被迫抬起眼，撞进夏明的眼睛里。

那里面映着暖黄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慌张无措的脸。

“你听好了。”夏明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他的骨头里，“你从来都不是多余的。从来都不是。”

云倪的呼吸乱了。

夏明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粗糙的触感带着温度，烫得他快要发疯。

他该推开的，可他像个渴水的旅人，明知道是鸩酒，也甘之如饴。

春夜的风温柔得过分，仿佛在怂恿他说尽所有心事，又仿佛在告诉他，有些话一辈子可能都说不出口了。

“不是我们家加上你，而是有你的地方，才叫家。你明白吗？”

云倪咬着下唇，想要逼回那股汹涌的酸涩，却还是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