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等了七天。
每天清晨,他打开酒馆的门,把桌椅擦一遍,把地扫一遍,给水缸挑满水。然后坐在门槛上,看戈壁的日出。太阳从沙丘后爬上来,把天空染成橘红、金黄、最后是刺眼的白。风来了又走,沙扬了又落。偶尔有路过的商队问:“小兄弟,老板娘呢?”他就答:“出门了,过几天回来。”
过几天。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几天。
第八天,他等来了一个人。
不是老板娘,也不是殊观。是个陌生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手里挎着个篮子。她走到酒馆门口,抬头看了看“歇业”的木牌,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胡杨。
“小兄弟,”妇人开口,声音温和,“这家酒馆……不开了?”
胡杨摇头:“开。老板娘出门了,过几天回来。”
妇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是这儿的伙计?”
“嗯。”
“叫什么名字?”
“胡杨。”
妇人点点头,在门槛另一头坐下。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热乎乎的馕。她递给胡杨一张:“吃吧,刚烙的。”
胡杨犹豫了一下,接过。馕很香,有麦子和芝麻的味道。他咬了一口,忽然鼻子一酸——这味道,有点像老板娘烙的。
妇人自己也吃了一口,慢慢嚼着。吃完一张馕,她才开口:“胡杨,你多大了?”
“十四。”
“十四……”妇人低声重复,“十四年前,我也有个孩子。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胡杨不敢接话。
妇人继续说:“我听说,这酒馆的老板娘……姓梁?”
胡杨心里一紧,没说话。
妇人笑了笑:“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她以前认识的人。”
她转头看胡杨,眼神很温和:“她还好吗?”
胡杨咬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妇人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她既然躲到这儿来,自然不想让人知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胡杨:“这个,等她回来,交给她。就说……栖云庄故人,问她桂花酿的方子可还记得。”
胡杨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你是谁?”他忍不住问。
妇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个……欠她人情的人。”
说完,她挎着篮子,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影在戈壁的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胡杨看着她走远,低头看手里的信。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一张纸。
他把信揣进怀里,决定等老板娘回来再给她。
胡杨不知道,此时老板娘和殊观已经走了很远。
远到黄沙驿已经看不见了,远到戈壁的景色都变了——不再是平坦的沙地,开始有了山丘,有了石头,有了稀疏的灌木。风还是大,但风中带了点湿润的气息,像是离水源近了。
两人白天赶路,夜里找背风的地方扎营。马走得慢,因为驮的东西多——干粮、水、银子,还有那些账本。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山坳里过夜。殊观生了火,老板娘拿出馕和肉干,在火上烤热了吃。
火光照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
殊观的胳膊还裹着布条,但已经能活动了。老板娘每天给他换药,伤口在慢慢愈合。
“老板娘,”殊观啃着肉干,“咱们到底要去哪?”
老板娘拨了拨火堆:“不知道。”
“不知道还走?”
“走总比等死强。”
殊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
殊观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愧疚。她救了他,收留他,现在因为他,连酒馆都没了。
“老板娘,”他低声说,“对不起。”
老板娘抬眼看他:“对不起什么?”
“害你丢了酒馆。”
老板娘摇头:“酒馆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老板娘没回答。她看着火堆,看了很久,才说:“活着重要。”
火苗噼啪响,火星子窜起来,又灭了。
殊观躺下来,枕着胳膊看星星。戈壁的星空还是那么亮,密密麻麻,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钻。
“老板娘,”他忽然说,“你说……人为什么总要互相伤害?”
老板娘也躺下来,和他并排:“因为害怕。”
“怕什么?”
“怕失去,怕未知,怕……自己不够强。”老板娘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剑。砍来捅去,最后都死了,谁也没赢。”
殊观转头看她:“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赢什么?”老板娘也转头看他,“赢那些人?赢了又如何?还会有下一批,再下一批。杀不完的。”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老板娘转回头,继续看星星,“躲。躲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躲到他们忘了你。”
“能躲一辈子吗?”
“试试看。”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夜很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殊观爬起来,添了些柴,火又旺起来。
“老板娘,”他又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你还会开酒馆吗?”
“会。”
“还叫‘不伺候’?”
“嗯。”
“那……”殊观顿了顿,“我能入股吗?”
老板娘笑了:“你拿什么入股?”
“我……”殊观想了想,“我会劈柴,会磨刀,会打架。还能试菜——虽然你做的菜不怎么样,但总得有人试。”
老板娘笑出声,肩膀微微颤抖:“行。算你一份。”
“几成?”
“一成。”
“太少了吧?”
“爱要不要。”
“要要要!”殊观赶紧说,“一成也要。”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远处灌木丛里的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走了。
又走了五天。
地势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冷。戈壁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草原——稀疏的、枯黄的草原,偶尔能看见几群野羊在远处吃草。
第七天中午,他们看见了一条河。
不大,但水是清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两岸长着芦苇,随风摇曳。
“有水了。”殊观勒住马,“歇歇吧。”
两人下马,让马去喝水。老板娘走到河边,蹲下,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她一哆嗦。
殊观也走过来,掬水喝了几口:“甜。”
老板娘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开阔,背靠山丘,前临河水,是个好地方。
“就在这儿吧。”她说。
“这儿?”
“嗯。”老板娘走到一块大石头旁,拍了拍,“这儿风水好。”
殊观笑了:“你还信风水?”
“不信。”老板娘说,“但总得找个理由。”
两人开始扎营。这回不是临时过夜,是要长住。他们把行李卸下来,搭了个简易的帐篷——用毡布和木棍搭的,不大,但能遮风挡雨。
帐篷搭好了,殊观去砍柴,老板娘去捡石头垒灶台。忙活了半天,一个简陋但像样的营地有了雏形。
傍晚,殊观猎了一只野兔。老板娘剥皮洗净,架在火上烤。油滴在火里,刺啦刺啦响,香气飘出来。
两人围着火堆吃兔肉。肉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盐,但很香。
“老板娘,”殊观边吃边说,“咱们这算……安家了?”
老板娘撕下一块肉,慢慢嚼着:“算吧。”
“那酒馆什么时候开?”
“明天。”
“明天?”殊观一愣,“这么急?”
“急什么?”老板娘看他,“开酒馆,有地方,有酒,有人,就够了。”
“可咱们没酒啊。”
“有。”老板娘起身,从行李里翻出一个小坛子——正是最后一坛桂花酿,“这个,开业用。”
殊观眼睛亮了:“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老板娘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开业总要有点仪式感。”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桂花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混着戈壁的风,草原的草香,还有烟火气。很奇怪的味道,但又莫名地和谐。
“老板娘,”殊观放下碗,“给新酒馆起个名吧。”
老板娘想了想:“还叫‘不伺候’?”
“换一个吧。”殊观说,“新地方,新气象。”
老板娘又想了想,然后说:“那就叫……‘懒得理’。”
殊观一愣,随即大笑:“好!‘懒得理’!比‘不伺候’还绝!”
老板娘也笑了:“本来就是。这世上烦心事太多,懒得理,最省心。”
“那招牌呢?”
“明天做。”
“写什么?”
老板娘想了想:“就写——‘懒得理酒馆,爱来不来’。”
殊观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酒碗。
月亮升起来了。
草原的月亮比戈壁的更大,更圆,像一面银盘挂在天上。月光洒下来,把草原照得一片银白,河水泛着粼粼银光。
两人就着月光,又喝了一碗酒。
“老板娘,”殊观忽然认真起来,“谢谢你。”
老板娘抬眼看他:“谢什么?”
“谢你……没丢下我。”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也救过我。”
“那不一样。”
“一样。”老板娘说,“都是命。”
殊观不说话了。他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