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软。
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
第二天,殊观真的做了招牌。
他用一块木板,用炭笔写上“懒得理”三个大字,又用小字写上“爱来不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有气势。
他把招牌挂在帐篷门口,风一吹,晃晃悠悠。
老板娘从行李里翻出些零碎——几个碗,几双筷子,一把旧算盘,还有那本最重要的账本。她把帐篷里收拾出一块地方,摆上碗筷,算盘放在“柜台”上,账本摊开。
一个简陋的酒馆,就这么开张了。
当然,没客人。
草原上除了野羊、野兔、偶尔路过的牧民,哪来的客人?
但老板娘不在乎。她每天照常“营业”——清晨开门(其实就是拉开帐篷帘子),打扫“店面”(扫扫帐篷里的土),擦“桌子”(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然后坐在“柜台”后,拿着算盘拨来拨去,像是在算账。
殊观也不闲着。他去砍柴,去打猎,去河边钓鱼。偶尔能钓到几条巴掌大的鱼,老板娘就用清水煮了,撒点野葱,味道居然不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平淡,安静,甚至有些……无聊。
但两人都不觉得无聊。
殊观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当武林盟主强。不用应酬,不用算计,不用提防谁。每天劈柴打猎,累了就喝酒,困了就睡觉。多好。
老板娘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当县主强。不用管事,不用算大账,不用应付宫里宫外那些烦心事。每天算算小账,偶尔吵吵架。多好。
有时候,他们会坐在河边,看日落。
草原的日落很壮观——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慢慢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云彩被烧着了似的,金红金红的,然后渐渐暗下去,变成深紫,深蓝,最后是墨黑。
“老板娘,”有一次看日落时,殊观说,“你说……胡杨那孩子,现在在干嘛?”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回去。”
“我们……还回去吗?”
老板娘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不知道。”
殊观也不问了。
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这日落,今天落了,明天还会升起。但明天的太阳,还是今天的太阳吗?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一个月后,草原上来了第一批客人。
不是商队,不是牧民,是三个迷路的旅人——两个中年汉子,一个年轻姑娘。他们从北边来,要去南边,结果走岔了路,在这草原上转了两天,水粮都快没了。
看见“懒得理”的招牌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有酒馆?”年轻姑娘瞪大眼睛。
中年汉子挠挠头:“看着不像啊……”
但帐篷里确实飘出炊烟,确实有人影晃动。他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走了进去。
帐篷里,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殊观蹲在灶台前煮东西。见有人进来,两人都抬头。
“打尖还是住店?”老板娘问,语气和以前在黄沙驿时一模一样。
三个旅人面面相觑。
“打……打尖。”一个汉子说,“有吃的吗?”
“有。”老板娘说,“烤兔肉,清炖鱼,馕。”
“多少钱?”
“烤兔肉二十文,鱼十五文,馕五文。”
价钱和黄沙驿时一样。
三个旅人点了两份烤兔肉,一条鱼,三个馕。殊观去现烤现炖,老板娘给他们倒水——不是酒,是清水,因为酒只剩半坛了,舍不得卖。
等菜的时候,年轻姑娘好奇地问:“老板娘,你们怎么在这儿开酒馆啊?”
老板娘抬眼看了她一下:“这儿不好吗?”
“好是好……但太偏僻了。”姑娘说,“都没人来。”
“没人来清静。”
“那怎么赚钱?”
“不赚钱。”老板娘说,“够吃就行。”
姑娘愣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菜上来了。烤兔肉外焦里嫩,鱼汤鲜甜,馕是刚热的,软乎乎的。三个旅人饿了两天,吃得狼吞虎咽。
吃完,付钱。老板娘收了钱,记在账本上——账本上第一笔收入,六十五文。
三个旅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之前,年轻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招牌,小声说:“这酒馆……真怪。”
但怪得让人心安。
那天晚上,老板娘和殊观坐在帐篷外,看星星。
草原的星空和戈壁的一样亮,但因为地势开阔,看起来更壮观。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老板娘,”殊观说,“今天赚了六十五文。”
“嗯。”
“咱们……算是开张了吧?”
“算。”
殊观笑了,笑得很开心。
老板娘也笑了。她从怀里掏出那坛桂花酿——还剩最后一点,倒了小半碗,递给殊观。
殊观接过,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老板娘也喝了一口。
酒很少,很快就喝完了。
但两人都觉得,这酒,比任何时候都香。
“老板娘,”殊观看着星空,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能一直这样……”
“怎样?”
“就这样。”殊观比划着,“开个小酒馆,没人打扰,没人追杀。每天算算账,劈劈柴,看看星星。多好。”
老板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这样。”
“真的?”
“真的。”
“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胡杨呢?”
“等他长大,自己会来。”
殊观转头看她,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宝石:“老板娘,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殊观伸出手,“击掌为誓?”
老板娘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她也伸出手,和他击掌。
啪。
清脆的一声,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像在宣告什么。
像在承诺什么。
像在……开始什么。
第二天清晨,老板娘早早起来,在河边洗脸。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她捧起水,泼在脸上,凉得一个激灵。
抬起头时,她看见河对岸有个人。
是个牧民,骑着马,赶着羊群。羊群哗哗叫着,在河边喝水。
牧民看见她,挥了挥手。
老板娘也挥了挥手。
牧民骑着马涉水过来,到岸边停下,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新来的?”
老板娘点头:“新来的。”
“住多久?”
“很久。”
牧民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这里……冬天冷。”
“多冷?”
“很冷。”牧民比划着,“雪这么厚。河水结冰,草枯了,羊没吃的。”
老板娘想了想:“那怎么办?”
“存粮。”牧民说,“多存粮,多存柴。冬天……少出门。”
他顿了顿,又说:“需要帮忙,说。”
说完,他调转马头,赶着羊群走了。
老板娘站在河边,看着羊群远去,看着牧民消失在草原尽头。
她忽然觉得,这里……也不错。
有河,有草,有羊,有愿意帮忙的陌生人。
还有……一个愿意一起开酒馆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了。
她转身回帐篷,看见殊观正在做新的招牌——这次的招牌大一些,用烧红的铁条在木板上烙字,烙的是“懒得理酒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酒酸,菜咸,爱来不来”。
字烙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用心。
“老板娘,”殊观抬头看她,“这个怎么样?”
老板娘走过去,看了看,点头:“不错。”
“挂哪儿?”
“挂帐篷门口。”
“好嘞!”
殊观兴冲冲地去挂招牌。老板娘站在帐篷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晃悠悠的招牌,看着门外广阔的草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栖云庄,赵嬷嬷问她:“小姐,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她说:“清净日子。”
赵嬷嬷叹气:“这世道,哪有清净日子。”
她说:“那我就自己造一个。”
现在,她造出来了。
虽然简陋,虽然偏僻,虽然……可能过不了冬。
但这是她的清净日子。
她自己的。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