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立秋。
戈壁的秋天来得早,早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清晨开门时,门槛上结了薄薄一层霜,白花花的,像撒了层盐。
胡杨搓着手往厨房跑,想赶紧生火烧水。经过后院时,他看见殊观蹲在井边——不是打水,是在磨刀。那把窄刃短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蹭,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磨得很慢,很仔细,磨一会儿就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口,然后再磨。
“殊观大哥,”胡杨停下脚步,“今天怎么磨刀?”
殊观没抬头:“刀钝了。”
“可你昨天才磨过。”
“昨天磨的是柴刀。”殊观说,“这是另一把。”
胡杨这才注意到,井边摆着不止一把刀。柴刀、菜刀、剔骨刀,还有两把他不认识的弯刀,刀身乌沉沉的,刃口泛着冷光。
“这么多刀……”
“都该磨了。”殊观终于抬头,对他笑了笑,“天冷了,刀不磨利,切肉费劲。”
胡杨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切肉用菜刀就够了,为什么要磨这么多刀?但他没敢问,匆匆跑去厨房了。
酒馆照常开门。
老板娘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啪嗒啪嗒响,和往常一样。但胡杨注意到,她今天算得特别快——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账本翻了一页又一页,每页都只扫一眼,就拨动珠子。
“老板娘,”胡杨小声问,“今天有急事?”
“没。”老板娘头也不抬。
“那您算这么快……”
“快吗?”老板娘终于抬眼,“是你太慢了。去,把地扫了,桌子擦三遍,灶膛清干净。”
胡杨缩缩脖子,乖乖干活去了。
上午没什么客人。立秋时节,商队大多赶着在冬天前最后一趟出货,都在路上奔波,没空来喝酒。酒馆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午时刚过,门口来了个人。
不是熟客,也不是生客——是半个月前来过的那个青衣书生。他又背着他的书箱,风尘仆仆,但这次脸色不太好,苍白,眼下有青影。
他推门进来,没找位置坐,径直走到柜台前。
“老板娘,”他声音有些哑,“殊观先生在吗?”
老板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在后院。”
书生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板娘,今日……可否早些打烊?”
老板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书生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有人在查。从敦煌查到玉门关,从玉门关查到黄沙驿。最迟……明后天就该查到这里了。”
老板娘还是没说话。
书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后院。
胡杨正在擦桌子,听见了这话,心里一紧。他看向老板娘,老板娘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算账了,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后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停了。书生从后院出来,对老板娘拱了拱手,匆匆离去。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书箱在背上颠簸,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胡杨目送他消失在戈壁尽头,才小声问:“老板娘,他说的查……是查什么?”
老板娘合上账本:“不该问的别问。”
“可是——”
“胡杨。”老板娘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井水,“去,把地窖里的酒清点一下。记好数,报给我。”
这是命令,不容置疑。
胡杨只好应声,提着油灯去了地窖。
地窖里阴冷,一股酒香混着泥土味。胡杨一坛一坛地数,一坛一坛地记。数到一半时,他忽然发现——有些酒坛的位置变了。原本靠墙的那几坛桂花酿,被移到了最里面,外面用空坛子挡住了。而原本放空坛子的地方,现在摆着几口木箱,箱子没上锁,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账本?
厚厚一摞账本,用油纸包着,捆得整整齐齐。他抽出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和数字,他看不懂,但认得那些字迹——是老板娘的。
为什么要把账本藏到地窖里?
胡杨心里突突地跳。他不敢多看,匆匆盖上箱子,继续数酒。
等他数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酒馆里点起了灯。老板娘和殊观对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他出来,他们停了话头。
“数完了?”老板娘问。
“数完了。”胡杨报了数字。
老板娘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账本,站起身:“胡杨,去收拾你的东西。”
胡杨一愣:“收拾东西?为什么?”
“我们要出门一趟。”老板娘说,“可能……要几天。你回你舅舅家待几天。”
胡杨的舅舅在三十里外的驿站当马夫,他偶尔会去帮忙。
“可是酒馆——”
“关门。”老板娘说得干脆,“这几天不营业。”
胡杨看向殊观。殊观正卷起地图,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听老板娘的。”
胡杨心里更慌了。他想起书生的话,想起地窖里的账本,想起今天磨的那些刀。但他不敢再问,只能应了声,上楼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双新鞋,还有老板娘去年给他做的算盘模型——用胡杨木雕的,珠子能拨动,虽然粗糙,但他很喜欢。他把这些东西包好,背下楼。
老板娘已经在等他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
“这个给你。”她把布袋递给胡杨,“里面是十两银子,还有一封信。银子是你这个月的工钱,多的是奖金。信是给你舅舅的,跟他说,让你在他那儿住几天,工钱照付。”
胡杨接过布袋,手有些抖:“老板娘,你们……还回来吗?”
老板娘顿了顿:“回来。”
“什么时候?”
“几天后。”
“几天是几天?”
老板娘看着他,眼神难得地软了一下:“胡杨,有些事,小孩子别问太多。你只要知道——我们会回来,酒馆还会开门,你还有活干。这就够了。”
胡杨咬了咬嘴唇,点头:“那……我等你们。”
“好。”老板娘拍拍他的肩,“去吧,趁天还没黑透。”
胡杨背着小包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见酒馆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他忽然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大步往前走。
酒馆里,老板娘关上门,落了闩。
殊观已经把桌子都收拾好了——不是普通的收拾,是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归拢到墙边,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他又去后院,把那些磨好的刀都拿进来,一字排开摆在柜台上。
“够吗?”老板娘问。
“不够也没办法。”殊观说,“凑合吧。”
老板娘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木盒。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她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银子,也不是账本——是一把短弩,弩身乌黑,弩箭只有巴掌长,但箭头发着幽幽的蓝光。
“你还藏着这个。”殊观挑眉。
“备着。”老板娘把短弩装好,放在手边,“以防万一。”
“会用吗?”
“不会。”老板娘说,“但吓人够用了。”
殊观笑了。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准备。老板娘清点柜台的银子,把碎银装进钱袋,整锭的收进暗格。殊观检查每一把刀,试刃口,试重心,然后把最顺手的三把别在腰间,其余的放在顺手能拿到的地方。
天完全黑了。
戈壁的夜,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远处的狼嚎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把短弩,手指轻轻摩挲着弩身。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放松。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殊观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她,看着门外漆黑的戈壁。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在听。
听什么,老板娘不问。
她知道他在听什么。
子时,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是下弦月,弯弯的一钩,挂在天边,洒下冷冷的光。戈壁被照得一片银白,沙丘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削过。
殊观的耳朵动了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来了。”
老板娘也站起身:“几个?”
“七个。”殊观说,“不,八个。有一个在后面。”
“远吗?”
“三里。”殊观转身看她,“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老板娘没说话,只是拿起短弩,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门口。
殊观转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老板娘,你真不会用弩?”
“真不会。”
“那拿着干嘛?”
“壮胆。”
殊观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笑完了,伸手:“给我。”
老板娘把短弩递给他。他接过,掂了掂,抬手,瞄准门外某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下的沙地。
咻。
弩箭射出,没入黑暗。
远处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现在会了?”老板娘挑眉。
“一直都会。”殊观把短弩还给她,“装箭,再来。”
老板娘接过短弩,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支箭,装上。她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